接下来的半个月,混乱之地北部的政治版图以一种几乎没有先例的速度在变化。
埃德蒙访问望海城的消息传出去后,第二个使者紧跟着就来了——是之前那个给同盟归还过货物的北方小领主。他带来的不再是道歉信,而是一份正式的加入同盟申请书。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申请书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进沈砚的办公室,有的是用羊皮纸工工整整写好的,有的是随便撕了一张草纸匆匆写就的,措辞有的文雅有的粗俗,但核心意思都一样——我们想加入同盟。
沈砚每天一早到办公室时,门口的信箱里都塞着新的信件。他把这些申请书按领地大小和地理位置分类整理好,然后一份一份地过目。有的领地他熟悉——在战争期间的情报报告中见过名字;有的领地他需要翻看地图才能确定具体位置——那些位于混乱之地中部的、以前从未和御海领打过交道的、只有几百人口的小领地,也在听说同盟的之后主动找上门来。
半个月之内,申请加入同盟的领地达到了六个。
这六个新成员加上原有的七个,同盟的规模一下子扩大到了十三个领地。从地图上看,同盟的控制范围从御海领沿海一线向北和向内陆大幅扩展,几乎覆盖了混乱之地中北部的绝大部分区域。没有加入同盟的领地只剩下南部的一批和东部边境上的几个——它们要么还在观望,要么和东帝国有着较深的利益绑定,暂时无法脱身。
沈砚是所有人中最忙的一个。十三个领地的协调工作比七个复杂了一倍都不止——每个领地都有自己的税收体系、自己的法律习惯、自己的物资储备情况,甚至连使用的度量衡都不一样。有的领地用计量粮食,有的用,有的干脆用——到底是多大一袋,每个地方的理解都不一样。沈砚每天工作的内容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和各领地的信使对接物资需求清单,上午和格里芬讨论联合巡逻队的编制扩展方案,下午处理新加入领地的登记和档案建立工作,晚上还要抽时间起草各领地之间的贸易互通协议草案。
格里芬那边也不轻松。新领地的加入意味着后勤保障的负担成倍增加——哪些领地的道路需要修,哪些领地的仓库需要扩建,哪些领地今年粮食歉收需要从其他领地调拨救济粮——这些全都要由格里芬来统筹协调。他每天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面前的桌上永远堆着翻不完的账本和报表。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疲惫——事实上,他的精神状态比平原会战前好了不少。他在一次晚饭时对林昊说了一句实话:打仗的事情我帮不上太多忙,但这种事情——有多少我干多少。
林昊看着这两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心里有数。他没有在口头上夸奖什么,只是做了两件事:第一,让厨房每天给沈砚和格里芬的办公室各送一份加餐,确保他们不会忙到忘记吃饭;第二,给沈砚调配了两个文书助手,专门负责信件分类和档案抄写的工作——那些最简单、最耗时的杂务不需要沈砚亲自做了。
说来也奇怪,这两个小小的改变让整个办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沈砚从每天忙到深夜变成了天黑之前就能把当天的事务处理完,格里芬那边的报表也开始按时归档而不是积压在桌上。林昊注意到这个变化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后勤部门又给那两个文书助手多发了一份补贴——干得好就该有回报,这个道理在任何地方都适用。
扩编带来的另一个变化是同盟理事会的组成变了。原来的七席变成了十三席,大圆桌周围的位置明显拥挤了不少。瓦伦汀在接到通知后,花了两天时间又做了一张更大的圆桌——直径比原来多了大约三分之一,足够坐下十五个人,还留了两个备用席位。新桌子被抬进望海城议事厅的那天,几个先到的领主围着它转了一圈,有人用手摸了摸桌面的边沿,感受了一下木料的光滑质感,然后说了一句:这张桌子,比我家里的饭桌还大。坐在这里开会,感觉确实不一样。
第一次十三领全体会议在扩编完成后的第五天举行。会议的内容主要是两个:一是正式确认新成员的加入资格,二是讨论扩编后的防务分工方案调整。会议本身进行得比较顺利——新成员们在加入之前就已经大致了解了同盟的规则,没有提出太多额外的要求。唯一的争议点出现在防务分担的比例上——几个内陆的小领地觉得自己没有海上威胁,不想承担海防相关的费用。沈砚对此早有准备,拿出了一份按各领地人口、经济规模和地理风险系数综合计算的方案,把防务费用分成了基础份额专项份额两部分——每个领地都交基础份额,只有沿海或边境的领地才需要承担专项份额。方案一出,争议立刻平息了。
会议结束后,沈砚回到办公室,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归档。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摞整整齐齐的档案盒——里面有各领地的加入申请书、协议副本、防务方案、贸易规则——他一时有些出神,想起一年多以前,这个所谓的同盟还只是他和林昊在书房里闲聊时的一个构想。那时候他们面对的是东帝国的压迫、海盗的骚扰、周边领主的猜忌,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坐在这里,和十三个领地的代表一起开会。
格里芬从门外走进来,看到沈砚坐在那里发呆,在他对面坐下,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沈砚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在他脸上不太常见,因为他平时很少笑得这么放松——我在想,一年多以前,我还在为御海领的税收能不能撑到年底而发愁。现在我要管十三个领地的物资调配。
格里芬也笑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才走。两个人在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坐了几分钟,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是望海城的街道——比以前热闹多了,商贩的叫卖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从窗外传进来,听起来不像一座刚刚打完仗的城市,倒像是一座正在复苏的、充满活力的地方。
沈砚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放到已处理的那一摞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分钟。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