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坐着一个男孩,大概十一二岁。
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中间,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半蜷着。
不是正常放松的蜷法,是那种痉挛性的蜷缩,拇指扣在掌心,另外四根手指弯曲成一个僵硬的弧度,像鸡爪。
眼睛是睁开的。
眼裂开得很大,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的距离比正常人宽,像是被人硬掰开的。
但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黑是黑白是白,但黑白之间没有光。
你盯着他的眼睛看,会觉得不是你在看他,是他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透过这双眼睛往外看。
嘴角有一点口水,拉成一条细细的银丝,挂在嘴唇和下巴之间。
银丝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伸一缩,一伸一缩,亮晶晶的,很久都不断。
【这孩子看着像丢了魂】
【我妈说人受惊吓就会这样,魂被吓跑了】
【什么魂不魂的,赶快找医生啊】
【肯定已经找过医生了,医生没办法才来找大师的】
【只有我觉得他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吗?他眼睛虽然没焦点,但方向是固定的,他在看那个墙角】
【你别吓我】
池卓看了两秒。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孩子被什么跟上了,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是什么神经类的疾病。
她也曾见过类似的症状,孩子突然变得呆滞、失语、对外界没有反应,家长以为是中邪了,其实是脑袋里面出了问题。
她师父说过,咱们这一行,第一眼看的是病,病看不出来,什么鬼神都白搭。
病是实的,鬼神是虚的,虚实不分,就不要吃这碗饭。
但池卓再看了一秒,手指开始动了起来。
左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移动,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按过去,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泽。
这个男孩的气,是乱的,没有根。
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漂在水面上,浮着,荡着,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
池卓的手指停了。
“您孩子叫什么名字?”
“王浩。浩大的浩。”
“今年多大?”
“十一,过了年就十二了。”
“他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女人愣了一下。她大概是没想到池卓会问这个,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还……还行吧。中等偏下。他脑子不笨,就是不爱学习,上课老走神。老师说他上课的时候总是画画,在课本上画,在作业本上画,画得满本子都是。”
“画什么?”
女人想了想。
“他说他画的是……是游戏里的东西。我也不太懂。老师没收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一大堆纸,上面画得乱七八糟的,我也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黑白的,线条很细,画得倒还挺像的,老师说他有天赋,让他去学美术。我跟他爸都是打工的,哪有那个条件送他去学美术。他爸在工地上,我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八千块,房贷两千多,他奶奶的药费一千多,剩下吃穿用度——”
池卓点了点头。
“他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说,纸人?”
女人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纸……纸人?大师,您怎么知道的?”
池卓没有回答。
“他有没有自己做过纸人?”
女人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她的眼珠子左右转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定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找到了。
“有的。上个月,他放学回来,书包鼓鼓囊囊的,我以为他又把课本弄丢了,往里面塞了别的东西。我让他打开,他不肯。我硬抢过来一看,里面全是纸,那种白色的纸,被他叠成人的形状。不是折纸的那种,是画出来的,剪下来的,一个一个的纸片人,巴掌大小,脸上画了眼睛鼻子嘴巴。有十几个,书包里塞得满满的,一拿出来就掉了一地。”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我当时气坏了,我说你不好好学习,在学校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把那些纸人都扔了,卷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他哭了,哭得很厉害,说那些是他的作业,说同学们都有,就他没有。我以为他撒谎,就打了他两下,让他去写作业。他就不说话了,闷着头进了房间。”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不太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