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没有看弹幕。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郑颖的脸上。
郑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人在听医生说一个她没听过的病名。
复杂又晦涩，但她必须要听懂。
池卓说：“鬼是死人的魂。水鬼，是死在水里的人。从本质上说是一样的，但从性质上说，不一样。普通鬼魂有执念，但执念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水鬼不一样，水鬼是被水‘困’住的。水这个东西，能载能覆，能生能杀。死在水里的人，魂不会散，也不会走，就在那个水里，一年一年地等。”
“等什么？”郑颖问。
池卓抬起眼睛，看着郑颖。
“等一个替身。”
【替身？？？】
【完了】
【水鬼找替身 这个听说过】
【拉到水底淹死 就能走了】
【所以大姐差点成了替身？？？】
郑颖的瞳孔缩了一下。
池卓的声音很平，平到发冷。
“水鬼要转世，必须找一个替身。把另一个人拉下水，淹死，他才能走。这是规矩。不是他想害人，是那个规则就是这样的。你不找替身，你就永远在水里待着，一年又一年，水草缠着你的脚，淤泥堵着你的嘴，鱼从你的肋骨间穿过去。你在水底下看着上面的人走来走去，看了一年又一年，你也会想找一个人替你的。”
“但那三个，不是来找替身的。”
郑颖的手停住了。
“那条路上是不是有个水库？”
郑颖的嘴张了一下。
“有。石门水库。殡仪馆靠近那个水库。水库不大，但是很深，每年夏天都淹死人。今年就淹了两个，一个捞鱼的，一个游泳的。”
池卓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是死在那座水库里的。他们不是要去殡仪馆，殡仪馆在去水库的路上。”
“他们想回水库。”
郑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那他们上了我的车……是……”
“是顺路。”池卓说。
“不是要害你，是顺路。他们困在水里太久了，想回去。你的车正好经过水库，你的体质又让他们觉得舒服，阴时出生，八字带水，你身上有他们熟悉的那种东西。所以他们上了你的车。”
【就是搭顺风车的？？？】
【原来如此 不是要害大姐】
【是大姐的八字招来的】
【所以从头到尾都不是要害人】
【那还好那还好】
【但是还是很恐怖啊！！！】
“你问他们‘这么晚去殡仪馆啊’，那个女的笑了，她不是笑你。”
池卓没有说她在笑什么。
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清楚，郑颖自己会想明白的。
郑颖沉默了。“他们不是要害我？”
“不是。”
“那后座的水……”
“是他们身上的。水鬼从水里出来，身上带着水。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就是水的一部分。你摸到的那些水，就是他们。”
郑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我摸了他们。”
“没事。它们不是冲着活人去的。它们只是想搭车回去。你的车只是顺路。你车上那些东西，在你开到水库附近的时候，一部分下去了。那三个是要去水库的，但错过了路口，坐到了殡仪馆。”
“可它们在殡仪馆门口下的车，大师。”
“是。它们下错了地点。殡仪馆那种地方，对它们来说不是归宿。它们要找的是水。殡仪馆没有水，只有死人。所以它们下了车之后，会去回水库，但它们不会回来找你了，因为你已经开走了。”
郑颖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但是被夜班车的灯光和长期的睡眠不足摧残得稀稀拉拉的。
她闭着眼睛，大概过了五六秒，才睁开。
“那我以后还能开车吗？”
这个问题，池卓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字面意思，我还能不能干这行养家糊口。
第二层是，我还能不能做回一个正常人。
回到上周四之前那个状态，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的存在，不知道自己的车上曾经坐过三个不是人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手摸过什么东西。
但第二层是不可能的。
池卓知道。
郑颖也知道。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
不是那个门坏了，是你已经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你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能开。”池卓说。
“你明天去买一包朱砂，装在红色的小布袋里，挂在后视镜下面。不需要大，指甲盖大小的量就够了。朱砂这个东西，是天然的，不是化学的，它本身就有一种频率，跟阴性的东西不一样。你挂上它，那些东西上了你的车会觉得不舒服，就像人走进一间很吵的房间，待不住，自己就走了。”
“后视镜上再系一根红绳。这根红绳你去找一个卖丧葬用品的人买，不要自己随便买一根。卖丧葬用品的人手上的东西，跟那些东西打过交道，有‘交情’。红绳本身没什么用，但经过他们手的东西，那些东西会给面子。”
郑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加油站送的，封面印着某石油公司的标志，边角已经卷了。
她在上面飞快地记，字迹歪歪扭扭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
“你每天出车前，在四个轮子旁边各撒一把粗盐。围着车子转一圈，从左前轮开始，按顺时针方向。不要图省事一次撒完，要一个一个轮子地撒。每撒一个，在心里默念一句‘过路不驻，上车不是’。”
她顿了一下。
“这些话不是咒语，是规矩。你跟它们把规矩说清楚了，它们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你手里的东西多厉害，是你会不会讲规矩。你把规矩摆在那里，它们自己会衡量值不值得。”
郑颖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池卓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严肃。
“你每天出车前，上车之前，对着空车说一句话。”
“说什么？”
“‘今晚辛苦了，各位方便的话别上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也太客气了吧】
【大师你是认真的吗】
【对着空车说话，会不会显得有点傻】
【但是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以和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