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江辰开始了他的大工程。
他要跟全班每个人单独谈话。不是走形式的那种,是坐下来,摊开成绩单和试卷,一个人一个人地聊。
办公室的门从午休开始就没关过。学生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有的昂着头,有的垂着眼,有的手里攥着成绩单攥出了一手汗。江辰桌上一杯胖大海,从中午泡到傍晚,泡得没味道了也顾不上换。
第一个来的是秦思远。全班第一,年级前三十,但这次月考他退步了。
江辰把他的成绩单摊开,指着他理综最后两道大题:“这两道题你都会,但你没做对。”
秦思远抿着嘴,没说话。
“你太想考好了。最后两道题审题时间太短,解题步骤跳了三步。阅卷老师找不到步骤分,直接扣了全部。”江辰把他上学期的成绩单并排摊开,“看到没有?期中考试你这两类题型是全对的。为什么那次全对?因为那次你不紧张。”
秦思远推了推眼镜,开口时声音有些涩:“江老师,我是不是不行了?”
“你不是不行。”江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目标卡,在上面写下秦思远的名字,然后分三列标注——优势、短板、目标。“你的优势是基础扎实,做题规范。你的短板是心态——一到关键考试就想太多,导致时间分配失衡。下次考试的目标很简单:稳住现在的位次,减少非知识性失分。”
他在目标卡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相信自己。你已经具备了考重本的实力,别让自己的紧张成为唯一的对手。”然后递给秦思远。
秦思远接过目标卡,看了那行字很久。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江辰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胖大海。他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个进来的是林晓。
林晓的成绩单上,英语那一栏的数字让江辰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比摸底考进步了近三十分。数学依然稳在高位,理综也保持住了中上水平。但他的语文作文退步了。
“英语进步很大。二十多天前你连音标都读不准,现在完形填空能做到一半的正确率——这个速度比我预期的快了至少两周。”江辰说,“但你的语文作文偏题了。议论文的论点偏移了材料核心。这是审题问题,不是写作能力问题。下次考试前,我单独给你训练审题。”
林晓推了推眼镜,在目标卡上看到了江辰手写的那行字——“从四十多分到现在近七十,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做到。下一步:突破七十五。”
林晓把目标卡拿起来,拇指在“自己能做到”那几个字上反复摸了好几下,然后小心地夹进英语课本的扉页。
第三个来的是赵阳。
赵阳的数学终于及格了。六十一分——一个在重点班学生眼里不值一提的分数,但对于一个开学时只能考三十几分、每天中午躲在花坛边啃干馒头的贫困生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靠自己实力考出来的数学及格分。但他的理综仍然在低位徘徊,英语也不及格。
“赵阳,”江辰说,“你数学的进步证明了一件事——你的学习方法和毅力都没有问题。接下来数学继续巩固基础,同时把理综提上日程。理综里的生物,是理综里最容易靠背诵拿分的。从今天起,每天背一个章节的知识点。”
赵阳接过目标卡时,手指在卡片边缘停了一下。他看到最下面那行字——“食堂的免费午餐,你吃了一个月了。数学的及格线,你也等了一个月了。下个月,理综也要跨过去。我等着看你跨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下腰,用力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四个是张浩。
张浩进来时走路带风,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翘着腿,脸上挂着一副“快表扬我”的表情。他的总分进步了超过六十分——从摸底考的垫底,到月考时已经能看到前面几个人的背影了。
“江老师,我说了要考三百分,差一点就到了。”他说。
“差一点是多少?”
“还差好几分。”
“差好几分也是没到。”江辰把他的成绩单摊开,指着数学那一栏,“数学进步最大,基础题的正确率大幅提高。英语单词默写从零到及格线,阅读理解还是全军覆没。语文作文写跑题了,但你的开头是全年级最有灵气的之一。接下来你的主要方向是数学继续巩固、英语从单词转向阅读、语文作文保持灵气但要学会审题。”
张浩接过目标卡,看到上面写着——“从‘老子不学了’到‘老子下次要考三百分’,你用了不到一个月。下次月考,三百分,说到做到。我知道你能做到。”
张浩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目标卡卷成一个筒,在掌心里敲了敲。
“江老师,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老师找我谈话。因为每次都是挨骂。你是第一个不骂我的老师。”他把目标卡揣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三百分,你等着看。”
一个接一个。许悦的目标卡上写着——“摸底考的心态崩了,月考的心态也崩了。下次考试前,我教你一个三分钟呼吸法。学会控制心态,你的实力一定能发挥出来。”苏小婉的写着——“你是全班最安静的人,但你的周记是全班写得最认真的。下次考试,相信自己一点。”王强的目标卡上写着——“手机已经交出来了,作弊的事已经翻篇了。从现在起,每一分都是你自己挣的。”
五十多个人,江辰用了一整周的时间。每天午休、放学后、晚自习后,他都在办公室里等着学生来。有的人来的时候低着头,走的时候昂着胸;有的人来的时候带着问题,走的时候带着答案;有的人来的时候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继续读下去,走的时候课桌角上多了一个新刻的目标数字。
每张目标卡都不是统一的——成绩好的目标是稳住并小幅提升,基础差的目标是“先及格”,心态有问题的目标是“学会放松”。每张卡最下面都有一行江辰手写的鼓励语,字迹端端正正,和他在纪委签结案报告时一样一丝不苟。
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来的是陈磊。他从逃课泡网吧的问题学生,变成了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里的普通学生。月考虽然没有大幅度进步,但他已经不再想退学了。
江辰把他的成绩单和目标卡一起递给他。目标卡上写着——“你是我见过最不容易的学生之一。从网吧到教室,从‘不想读’到‘想试试’,这个转变比任何分数都珍贵。下次考试,继续往前走。”
陈磊接过卡片时,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他看着江辰,第一次直视了这个班主任的眼睛。
“江老师,”他说,“我以前觉得没人看得起我。”
江辰把笔放下,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了句:“那你现在觉得呢?”
陈磊没有回答。但他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把目标卡贴在了自己课桌最显眼的位置。那张课桌上以前什么都没有——连课本都懒得摆。现在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他下次月考的目标分数,还有一行字。
“你被看见了。”
傍晚,所有面谈结束后,江辰把厚厚一沓目标卡存根整理好,按学号排进文件夹里。他翻开笔记本,在月考总结下面写道:“逐一面谈全部完成。共制定个人目标卡五十余张,每张都包含目前各科成绩、优势劣势分析、下次考试目标分数、专属鼓励语。多个学生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信任关系初步建立。下一步:组建学习互助小组。”
他合上笔记本,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透的胖大海。窗外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正在走回宿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个影子在办公室楼下停了一下,抬头往楼上亮着灯的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跑进了宿舍楼。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天晚上的剪辑版里刷了屏。
“江辰把纪委办案的严谨用在给学生做目标卡上——每张卡片都是量身定制,数据详实,鼓励语走心。”
“陈磊那小子以前逃课泡网吧的时候肯定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把班主任写的卡片贴在课桌上。”
“我也想要一张江辰手写的目标卡。那张卡片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五十多张卡片,每张都手写鼓励语,每句话都不一样。这不是效率最高的工作方式,但一定是最有效的工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