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就像是有电流一样，麻麻的，钻进耳朵里，不像是说话，更像是在读什么东西一样。
莱恩觉得头很痛，但他还是忍着，目光跟着那只没穿鞋的脚往上看。
在她白白的脚踝上，有一个黑色的条形码纹身，在风里看着很刺眼。就好像她这个身体不是神造的，而是工厂里做出来的东西。
然后，那个全是乱码的系统界面上终于显示出字了，是几行小字：
名字是艾琳娜。
身份是效率督导员（代号叫蜂王）。
所属是星际能矿公司的审计部。
核心逻辑是产量就是对的，损耗就是错的。
当前能级是？？？（警告：这个人很危险，不要跟她打架）。
这哪是修女啊，这就是个监工嘛。
艾琳娜没理莱恩，她抬起右手，洒下了一些发光的东西。
那些光点不是魔法，是很多很小的探测器，它们像蒲公英一样，飘到了下面那些正在跳舞的士兵和平民的身上。
“我要采集样本。”
她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光点碰到了禁卫军统领瓦莱琉斯的身上，这个很厉害的硬汉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本来在笑，但是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这是因为他很害怕，但是又被命令要高兴，所以他很矛盾。
然后，瓦莱A斯头顶上那个本来是金色的【欢愉】词条，就没了，变成了红色的【恐惧】和【虚伪】，像警报灯一样闪得很快。
不只是他，整个广场上几千个幸存者，他们头顶的词条都变红了，红了一大片。
“你在数据造假。”
艾琳娜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化，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手腕，点开了一个操作界面，然后说，“根据《第7扇区资源管理条例》第3条，我检测到了严重的逻辑欺诈行为。所以我判定这个区域已经失去了被精细化运营的价值，我要重启物理降维程序。”
天上的裂缝又开了，发出了难听的声音，那个退回去的金属大爪子又要出来了。
“该死，骗不过去吗……”
莱恩心想。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现在很冷静，像个计算器。
如果硬拼的话，那肯定是不行的，就像是拿一个鸡蛋去碰一个中子星一样，完全没有胜算。跟程序讲道理也是浪费时间。
于是，他必须找到她的逻辑漏洞。
莱恩的眼睛盯着艾琳娜的面板，他好像能看穿那些表面的信息，看到了她最底层的代码。
在一堆关于效率和成本的词条里面，莱恩发现了一个被标为很重要的隐藏参数：
【审美权重：绝对秩序】
【偏好设定：讨厌混乱，喜欢像钟表一样精准的统一性（如果能做到100%，会得到最高评价）】
原来她是个强迫症晚期的洁癖患者。
“既然你想要的真的‘快乐’我给不了，”莱恩笑了一下，但是笑得很僵硬，不像个人类的笑，倒像是个下棋的人，他说，“那我就给你一个你挑不出毛病的‘秩序’。”
他那只布满裂纹的左手突然攥紧了，把他剩下的管理员权限都用上了。
这一刻。他不需要他们笑。不需要他们哭。他要他们当零件。
【我下达指令：生物节律强制同步】
【目标范围：全城所有活着的东西】
【参数设定：心率72bpm，呼吸频率16次/分，眨眼间隔4.5秒】
“统合。”
莱恩喊了一声，然后，一个看不见的波动扫过了全城。
本来很吵、很乱、到处都是哭声和笑声的废墟，一下子就安静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全城几万个幸存者。在同一时间。心脏一起跳。
这声音很整齐。很重。像战鼓。地上的小石头都跳起来了。
然后是呼吸声。
几万人一起吸气。像风。几万人一起呼气。像云。
他们没有害怕。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就像木偶。连眨眼都一样。
这个景象很奇怪，很吓人哈，一点也不像人，但是有一种极致的、数学层面的工业美感。
天空中那个要落下来的金属大爪子停住了。
艾琳娜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叫“欣赏”的表情。
她看着下面像一个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城市，看着那些整齐的“生物零件”，她眼里的红色警报很快没了，变成了让人舒服的绿色。
【秩序度：99.99%】
【评价：这个牧羊人很厉害】
【结论：这个管理者整合资源的能力很强，建议留下来】
“虽然没什么活力啦，但是很规整呢。”
艾琳娜收回了手，那个要毁灭世界的大爪子也跟着回去了，“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碳基生物管成这样，你的能力还不错。”
莱恩松开了拳头，他手心里都是冷汗，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很冷漠的表情。他很紧张，但他赌对了。
对于这种高级的资本生物，比起不好控制的“真实情感”，他们更喜欢这种可以量化、可以预测的“绝对服从”。
“既然这样，那就按照b级代理人的标准签个协议吧。”
艾琳娜随便挥了挥手，一张发着蓝色光的单子就飘了下来，落在了钟楼的齿轮上。
“这是这个季度的指标需求单。你签了它，这里就是你的领地了。要是完不成，公司会派清算组来搞资产重组的。”
说完，这个穿着修女袍的“督导员”就没再看莱恩一眼，脚一点，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堆绿色的代码流，不见了。
然而，莱恩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维持全城同步很累。
咚咚……咚咚……
下面的人群心跳又变乱了，瓦莱琉斯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吐了，他说刚才那种身体被控制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但是莱恩没管这些。
他抖着手，抓起了那张留下的单子。
前面的条款都挺正常的，就是每个月要交多少情绪能量。
但是当他的目光看到单子最后的时候，他非常震惊。
【额外任务：因为这个扇区能级波动不正常，需要补交特别税款】
【税目：高纯度灵魂结晶】
【数量：100,000单位】
【备注：建议从老弱病残等没什么价值的人口里提取，这样可以优化产能结构】
十万单位。
也就是十万条人命。
这哪是什么契约，这就是个要人命的单子嘛。
“这、这是什么？”
赛拉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扶着钟楼的栏杆，脸很白地凑了过来。
当她看清楚那行关于“灵魂结晶”的小字时，这个一直想保持皇室尊严的长公主，吓得都忘了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