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三分钟的炮火急袭终于停歇。长达一公里的行军路线上,景象惨烈。六十辆轻中战车的残骸散布各处:有的炮塔被整个掀翻,倒扣在深达两米、直径五米的弹坑边缘,金属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有的车体被撕裂,内部烧得焦黑,乘员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零件混合在一起,在未燃尽的火焰中发出噼啪声和焦臭味。超过四十辆运输车、油料车被彻底摧毁:
一辆油料车炸得只剩下底盘框架,黑烟裹着橘红火焰冲上十几米高空;十余辆运输卡车被冲击波撕成碎片,车厢板、轮胎和货物散落覆盖了方圆几十米的地面。
一个完整的联队指挥部连同其数辆指挥车,被数发炮弹直接命中,只留下一个边缘焦糊的弹坑,几片沾血的军服布条挂在坑沿的灌木上。
原本坚硬的硬化道路,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坑,坑里积满了暗红色的血水、浑浊的泥浆和燃烧流淌的黑色油污,道路表面完全消失,变得和两侧的烂泥滩毫无区别。
整段道路上,鬼子士兵、战车、车辆混合的残骸铺满了地面,被反复的爆炸彻底粉碎。道路两侧,二十个反坦克小组的成员曾借着炮火掩护奋力向后方撤离。但大部分被反应过来的鬼子步兵死死咬住。
倒下的士兵旁边,两具Rpzb.54火箭筒的发射管口或尾部,通常被塞进了三到四枚拧开盖、拉环系在一起的手榴弹。
几声沉闷的爆炸接连响起,这些珍贵的武器被炸得四分五裂,粗大的发射管扭曲变形如同麻花,尾喷管被炸飞,瞄准具碎裂成金属片散落在泥水里。
出发时的一百名士兵,此刻只有三十人带着满身泥泞和硝烟,相互搀扶着或独自踉跄着撤向后方。
这场伏击砸在骄横的关东军及其师团脸上。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大将的怒火直冲云霄。参谋递上第三封刚拟好的电报时,他正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喝,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杯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作战地图的一点,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房间里只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他“哐当”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红木桌面上,茶水四溅,淋湿了地图一角。他一把抓过笔,在末尾狠狠加了一行字:“不会指挥就滚下来!换会指挥的人上去!帝国不缺能战之将!”
然而,发往霓虹大本营的战报却截然不同:“伏击我战车师团之敌,乃顾靖澜部精锐加强团,兵力逾万!虽帝国士兵蒙受损失,然亦毙伤敌大半,重创其主力,迫其溃退!因我军伤亡亦重,暂失追击之能。”
但战报的粉饰无法解决现实问题。畑俊六背对巨大的作战地图,双手死死撑在桌沿,肩膀微微颤抖。他盯着地图上代表第一、第二、第四师团和独立战车师团的标记,眼神阴霾。
几分钟后,他转身:“命令!独立战车一、二师团,原地整补!工兵联队,不惜代价抢通摧毁路段!第一、第二师团所属重炮联队,各抽调一半火炮及弹药,立即加强给第四师团!
第四师团,正面全力牵制、粘住当面之敌,不得使其脱身!第一、第二师团主力,立刻协同向51军防线侧翼实施大纵深迂回,发起猛烈突击!第二军在51军正面之师团,配合行动,实施强有力佯攻,务必一举击溃51军!”
与此同时,在51军黄陂至黄梅方向的外围阵地前,新编第4师团师团长堀内靖夫少将和新编第5师团师团长矢吹康夫少将,正对着电话筒咆哮。
望远镜里,鬼子士兵又一次从刚夺取不到两小时的残破阵地被赶了下来,对方阵地上,那些穿着褪色蓝灰色军服的51军士兵,源源不断地从交通壕涌出,投掷着木柄手榴弹,用刺刀和枪托将突入阵地的鬼子挤了出去。
堀内靖夫“啪”地一声将望远镜狠狠摔在掩体的沙袋上,对着话筒唾沫横飞地怒吼:“八嘎!情报部的马鹿都该切腹!这是被重创的残军?整整两天!三次联队级突击!连条外围防线都巩固不了!这还是支那战场吗?!”
他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响:“顾靖澜这混蛋,他和他全家都该被天诛!一定是他上次补强时,用那些破烂武装了这群叫花子!”
隔壁掩体内,矢吹康夫少将脸色铁青,一掌拍在地图上代表51军阵地的位置:“无能!废物!没有顾靖澜这条狂犬,就凭51军那些货色,怎么可能挡得住帝国士兵!西海那帮奸商,通通该被天诛!”
他们认定,正是顾靖澜接任武昌卫戍撤退总指挥时的补强,才让这支早就应该在帝国士兵的冲锋下,溃败的部队变得如此顽强。对顾靖澜及其背后西海势力的刻骨诅咒,与眼前的挫败感一样深重。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命令通过电波迅速送达新编第4、第5师团指挥部。堀内靖夫少将一把扯过电报,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关东军侧翼主攻”、“新编师团正面佯攻”、“全力牵制”等字眼,腮帮的肌肉因咬紧牙关而绷紧。
他“啪”地将电报拍在铺满地图的桌面上,旁边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隔壁掩体内,矢吹康夫少将的反应如出一辙,他盯着电文沉默数秒,突然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狠狠折断。
两人几乎同时想明白了:抢攻武昌的头功,注定是关东军的了。堀内靖夫走到掩体了望口,望远镜里,远处51军阵地上被炮火熏黑的土木工事,提醒着他这两天付出的惨重伤亡。
他清楚,就算自己豁出去再发动一次联队级强攻,侥幸突破,部队伤亡恐怕也不会小。到时候,大本营来的不会是嘉奖状,而是撤职查办的电令。
矢吹康夫在掩体里焦躁地踱步,军靴踩得泥地噗噗作响,最终停在电话机旁,喉结滚动了几下,咽下了所有的不甘。命令很快下达到一线联队。
原本在攻击出发阵地集结待命、准备发动下一波强攻的鬼子大队和联队,突然接到了新的指令。士兵们看到军官们聚在一起低声争论着什么,随后,进攻的哨音变得短促而频繁。
原本排成密集队形、准备一鼓作气的步兵大队被迅速拆散。士兵们被重新编组,以中队甚至小队为单位,分散开来。进攻的强度骤然降低,变成了零散的、此起彼伏的骚扰性攻击。
一个中队的鬼子刚跃出掩体,匍匐前进百十米,对着51军阵地胡乱打上一阵三八式步枪和歪把子机枪,投掷几颗手榴弹,便立刻在对方火力加强前交替掩护后撤。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又会有中队进行类似的袭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