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正笑着,听陆芸这句话,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芸摸着肚子的那只手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芸芸,你——
陆芸的脸一下子红了,手从肚子上缩回来,低下头不敢看南酥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嫂子,我……我今天早上刚去医院查的,娘给把的脉,说有一个多月了。
南酥一把抓住陆芸的手,声音拔高了半度:真的?!
陆芸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弯着:嫂子,我要当娘了。
南酥一把将她抱住,抱得紧紧的,在陆芸耳边笑着说:太好了芸姐!我就说你的好消息一定会来的!你瞧,这不就来了吗?
院子里追蝴蝶的团团听见动静,跑过来抱住南酥的腿仰着脸问:妈妈,姑姑怎么了?
南酥松开陆芸,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姑姑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你很快就要当哥哥了。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伸手去够陆芸的肚子:宝宝!我要看宝宝!
陆芸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蹲下来拉着团团的小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现在宝宝还小,等再过几个月,他就长大了,就能出来跟你玩了。
圆圆也慢悠悠走过来,小手揪着陆芸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姑姑,宝宝……妹妹还是弟弟呀?
还不知道呢。陆芸伸手摸了摸圆圆的小脸,圆圆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圆圆认真地想了三秒:妹妹!我要妹妹!
我们圆圆,为什么想要妹妹啊?南酥哭笑不得,掐了掐圆圆的小脸蛋。
圆圆扑进南酥的怀里:我要当姐姐,给妹妹扎小啾啾!
一院子人都被她这逻辑逗得前仰后合,连趴在石榴树下的参宝都竖了竖耳朵,又趴了回去。
陆一鸣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一把葱:芸芸怀孕了?
陆芸红着脸冲他点了点头,娘说一个多月了,胎象很稳。
陆一鸣把手里的葱往灶台上一放,大步走出来,难得地伸手拍了拍陆芸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郑重:芸芸,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跟你嫂子说。他又转头看向屋里,方济舟呢?这混小子,你怀孕了他跑哪儿去了?
舟哥还不知道呢。陆芸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他刚出完任务回来,还在家里睡觉呢!等舟哥休息好了,再告诉他。
陆一鸣一脸严肃:出任务挺累的,让他好好休息吧!
……
知道陆芸怀孕了,南酥让陆芸陪着两个小团子,她去厨房里找陆一鸣。
芸姐怀孕了,还是别做太油腻的东西。南酥看了下锅里正在炖着的红烧肉,咽了下口水,从空间拿出来一份西兰花炒牛肉,一份海参蒸蛋,一份白菜豆腐汤,孕妇得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这些预制菜直接在锅里过一遍就能吃,这样可以节约时间。
陆一鸣搂住南酥的肩膀,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酥酥,你真好!
南酥推开陆一鸣,斜了他一眼,芸姐在我怀孕的时候,可是很尽心尽力的照顾我呢!现在芸姐怀孕了,我照顾照顾她怎么了?
好好好!我错了!陆一鸣笑出声来,动作利索地开始处理三份预制菜,你陪芸芸她们去吧!
不要!我给你打下手!南酥没有离开,而是坐下来,给灶膛里添柴。
陆一鸣笑着摇摇头,便随着南酥去了。
……
陆芸听了陆一鸣和南酥的话,给方济舟将饭菜单独留出来,拿回家,等着他休息好了再吃。
当天傍晚,方济舟是被饿醒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下,醒了醒神,这才起身穿衣,走出卧室:芸芸?
陆芸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正看得入神。
芸芸?方济舟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咋了?今天咋这么安静?不舒服?
陆芸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舟哥,你醒了?饭菜在炉子上,你去吃吧!
方济舟站起身来,捧着陆芸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一口,芸芸,我去吃饭了。
方济舟走到炉子旁,拿起饭盒的手柄,直接去饭桌旁吃饭。
嚯,今天什么日子?这饭菜也太丰盛了。方济舟看着饭盒里的饭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嗯,真香啊!
他这次出任务,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星期的能砸死人的干粮,胃都不舒服了。
陆芸坐到方济舟身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句:舟哥,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方济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咋突然问这个?他咧嘴笑了,男孩女孩都行,只要是咱俩的种,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睛一点一点瞪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芸芸,你……你这话是啥意思?
陆芸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舟哥,你要当爹了。
方济舟整个人僵住了三秒。
然后他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差点撞翻桌子,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真的?!我要当爹了?!
真的!陆芸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笑着捂住耳朵,你小点声!
方济舟一把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在堂屋里转了好几个圈,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要当爹了!我方济舟要当爹了!
舟哥!放我下来!头晕——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方济舟赶紧把她轻轻放回沙发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没事吧?孩子没事吧?我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陆芸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舟哥,你出息点,这么点事就激动成这样。
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值得激动!方济舟蹲在她面前,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仰着脸看着她,芸芸,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干,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我明天就去跟领导申请不出任务,天天回来陪你!
行了行了。陆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暖得发烫。
……
第二天一早,南酥就拎着东西敲开了陆芸家的院门。她带了满满一布袋——红枣、红糖、桂圆干、自制酸梅干,还有一小罐子腌好的酸萝卜。
嫂子,你这是把家都搬过来了?陆芸接过布袋,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你现在是两个人,就得两个人补。南酥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摸了摸陆芸的手腕,像模像样地搭了搭脉,芸姐,你要是有啥不舒服的,可别自己扛着。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千万别不好意思说。
陆芸在旁边坐下,拿起南酥带来的红枣,塞了一颗进嘴里:嫂子,我今天早上还真有点反胃,闻见油烟味儿就难受。
正常正常,都是这么过来的。南酥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给你带了酸梅干和酸萝卜,恶心的时候就嚼一块,压一压就好多了。对了,那个阿胶就先别吃了。
嗯,我知道。陆芸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嫂子,我这心里头……又高兴又害怕。
害怕什么?
怕自己当不好娘。陆芸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南酥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芸姐,你听我说。我们都是从新手爸妈开始的,慢慢摸索呗。
陆芸的眼眶更红了,使劲眨了眨,把涌上来的水雾逼了回去:嫂子,谢谢你。
一家人,谢什么谢。南酥笑着松开手,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团团!圆圆!进来!
两个小家伙颠颠儿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各自的小玩具。南酥蹲下来,一手揽着一个,把他们带到陆芸面前:来,跟姑姑说——恭喜姑姑。
团团扯着嗓门喊:恭喜姑姑!我要看小弟弟!
圆圆抱着自己的奶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奶瓶塞进了陆芸怀里:给……给宝宝吃。
陆芸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沾着圆圆口水的小奶瓶,愣了两秒,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芸姐,孕妇吃海参好,以后每天我给你弄海参吃,你要是不排斥,就坚持吃,对孩子和你都好。
嗯,知道了,未来的日子,就麻烦嫂子了。
……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陆芸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方济舟把家里所有能干的活都揽了过去,每天早起炖鸡汤、熬红枣粥,晚上给陆芸捏腰揉腿,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南酥隔三差五就过去陪她说话,有时带着团团和圆圆,两个小家伙趴在陆芸肚子上听小宝宝动,圆圆还拿自己的玩具布老虎往陆芸肚皮上搁:给小宝宝玩。
陆芸笑着把布老虎拿起来还给圆圆:他还小呢,等他出来了再玩。
……
1976年10月,金秋。
家属院的喇叭里传来激动人心的消息——四人帮被粉碎了。
整个家属院沸腾了,有人在院子里放鞭炮,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互相喊话,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比过年还热闹。
南酥正蹲在院子里剥豆角,听见喇叭里传来的声音,手一抖,豆荚从指间滑落。她直起身,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喇叭里蹦出来,心跳越来越快。
陆一鸣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中央发愣,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声音低沉而温热:听见了?
听见了。南酥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声音有些发颤,鸣哥,那帮人……终于倒了。好日子……真要来了。
陆一鸣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了一声。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响,院子里几个孩子跑过去,嘴里喊着打*倒*四*人*帮,小闪电被惊得从参宝肚皮上跳起来,转了两圈,又趴了回去。
就在同一天,方济舟从训练场跑回家,一脚踹开院门,声音比喇叭还大:芸芸!你听见了没有——
陆芸正扶着墙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咬着嘴唇,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
方济舟的笑脸一瞬间僵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芸芸?你怎么了?
陆芸抬起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舟哥……我肚子疼……可能要生了……
方济舟二话没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往院外冲。他跑过胡同的时候嗓子都快喊劈了:嫂子!嫂子!芸芸要生了!
南酥听见喊声从自家院门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豆角。
她看见方济舟抱着陆芸跑过去,扔了豆角转身就往屋里跑。
陆一鸣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鸣哥!开车!芸姐要生了!
……
军区医院。
产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方济舟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攥着拳头贴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南酥抱着圆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团团蹲在墙角数蚂蚁。
陆一鸣站在方济舟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产房里传来陆芸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又急又闷。
方济舟的身体随着每一声喊声颤一下,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老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芸芸会不会有事?
陆一鸣的手在他肩上收紧了几分:不会。你媳妇比你想象的能扛。
产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秦雪卿从里面探出头来,额头全是汗,声音却带着笑:开了五指了,还早着呢。济舟你别慌,该喝水喝水。
门又关上了。
方济舟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南酥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圆圆从长椅上跳下来,走过去伸出小胖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姑父不哭。
方济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勉强扯出一个笑:姑父没哭。
团团跑过来,也学着妹妹的样子拍了拍方济舟的另一条腿:姑父不哭!小弟弟马上就出来了!
方济舟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团团头顶上。
三个小时后,产房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方济舟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
紧接着第二声啼哭没来,只有那一声,又长又亮,在走廊里来回弹。
秦雪卿推开门走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脸上全是笑:济舟,生了,六斤八两,男娃,母子平安。
方济舟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娘……我能看看芸芸吗?
等会儿,护士在给她收拾。你先看孩子。秦雪卿侧身让开,一个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
方济舟伸出手,手指都在发抖。
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小嘴一瘪一瘪的,攥着拳头举在脑袋旁边。
方济舟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又擦掉,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咧开嘴笑了:嘿,这小子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护士被他逗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
我知道我知道。方济舟把襁褓抱在怀里,笨手笨脚的,一只手托着小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脑勺,声音都在发抖,儿子,我是爸爸。你叫念恩,你叫方念恩。
南酥站在旁边,看着方济舟抱着孩子那个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从带来的包袱里悄悄掏出一罐奶粉和一盒补品,用包袱皮重新裹好,塞进陆芸的床头柜里。
芸姐生这一胎不容易,奶水肯定得跟上。她轻声嘀咕了一句,又把包袱扎紧了些。
产房的门再次推开,陆芸被平车推了出来。
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
方济舟抱着孩子凑过去,把襁褓放在她枕边:芸芸,你看看咱儿子。
陆芸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小皱脸,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舟哥,他长得像你。
我看像你。方济舟蹲在平车旁边,手握着她的手,芸芸,辛苦你了。
陆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咱们有孩子了。舟哥,咱们有孩子了。
方济舟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南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团团和圆圆正蹲在墙角看蚂蚁,陆一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见她出来,目光看过来。
她走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鸣哥,真好。
陆一鸣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嗯,真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恩一天天长开。
一个月大的时候,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就舒展开了,白白嫩嫩,像个小包子。
圆圆最喜欢的游戏是趴在摇篮边上看念恩睡觉,看着看着就伸出小胖手戳他的脸蛋,被陆芸一把拦住:圆圆,轻点。
知道了姑姑。圆圆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跟念恩说话,念恩,你快快长大,姐姐带你玩。姐姐有小木马,有布老虎,还有糖葫芦……
南酥在旁边听得直笑,转头对陆芸说:芸姐,你看圆圆这当姐姐的样儿,以后肯定是个好姐姐。
陆芸抱着念恩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儿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嫂子,你说他长大以后,会不会跟团团和圆圆一样淘气?
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南酥伸手逗了逗念恩的小下巴,不过有团团这个表哥带着,他肯定也淘不到哪儿去。
念恩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小拳头攥得更紧了。
冬天走了,春天走了,夏天又来了。
……
1977年7月,北方某地发生特大洪灾。
广播里传来的消息让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了下来。
方济舟接到通知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念恩洗尿布。他把尿布往盆里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步走进堂屋。
陆芸正坐在炕上给念恩喂米糊,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舟哥?
我得去抗洪。方济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抹掉念恩嘴角的米糊,紧急通知,下午就走。
陆芸的手攥紧了勺子,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念恩递到方济舟怀里:抱抱他。
方济舟接过儿子,九个月大的念恩已经会认人了,看见爸爸就伸出小胖手揪他的鼻子。
方济舟被他揪得龇牙咧嘴,还是咧着嘴笑:臭小子,爸去救人了,你在家乖乖的,别惹你妈生气。
念恩听不懂,只是咧嘴笑。
方济舟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背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陆芸也站起来,把家里的饼干、罐头、一小瓶药和一卷纱布,一样一样塞进背包缝隙里,手上动作又快又稳,始终没有哭。
方济舟把背包甩上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芸抱着念恩站在堂屋中央,冲他笑了笑:舟哥,你小心。
方济舟没有回答。他大步走过去,把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抱了三秒,松开手,转身出了院门。
……
三天后,灾区的消息传回来了——洪峰过境,堤坝溃了两处,几十个村庄被淹。军区官兵正在全力转移群众。
五天后,消息传到家属院——方济舟所在连队负责转移最后一批被困群众。他已经连续在堤坝上奋战了三天三夜,双脚泡得发白脱皮,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第七天,陆芸正在院子里给念恩晒尿布,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南酥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电报: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