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墨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指挥车走到了这边，手里拿着一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江面往下游方向的热力追踪数据。沈渡入水之后沿江向下游去了，速度很快。水下信号追踪显示他正在接近一艘停泊在下游两公里处的小型快艇。紫霆跟上了。
君墨轩将离火壶收回怀中。他看着湘江下游方向的夜色，那里面有一艘看不见的快艇正在载着一只深碧色的玉壶远离铜官窑的地脉范围。第四件正在苏醒的路上。而沈渡留下那滴血的路标，此刻正握在他的口袋里，隔着玻璃壁和夜色，贴着他的手掌侧面，像一粒正在跳动的心脏。
走了。君墨轩转身，朝指挥车的方向走去，回去。明天把项目竣工排期重新捋一遍。验收、交付、返租兑付。在第四件找到我们之前，我们要让铜官窑的普通人先拿到他们的房子和产权证。
欧阳墨笙跟在他身边，脚步和他平齐。未云裳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巽风壶在她胸前发着稳定的青灰色光。三个人穿过工地围挡的临时通道口，走进暮色深处。身后湘江的水面上，月光正重新合拢成一片完整的银白色，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只有君墨轩口袋里那枚小瓶子里，一滴血在玻璃壁内微微亮了一下，像远处某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在眨眼。
竣工备案通过的那天，长沙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
雨丝细而密，落在仿唐建筑群的青瓦上汇成一层水膜，顺着飞檐的弧度成串滴落，在石板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欧阳墨笙站在楚街入口处的牌坊下面，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着验收组的人从最后一栋楼里走出来，在备案表上签了最后一个名字。带队的人是省住建厅的一位处长，签完字后抬起头来看了看这座被雨洗过的仿唐街市，说了句：做得不错。然后上车走了。
欧阳墨笙在牌坊下面站了很久，直到伞面上的雨声从密变疏，直到秋天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瓦和朱红的廊柱上，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她收起伞，沿着楚街的石板路往前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商铺门面，门面上贴着崭新的铜质门牌，门牌号从楚街一号一直排到楚街七十八号。她的脚步在一家挂着湘绣坊招牌的门面前停了一下——那是返租合同最早到期的铺面之一，购房者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上半年一度闹着要退房。如今铺面的橱窗上已经贴了装修效果图，图里的湘绣挂屏在电脑渲染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伸手碰了一下橱窗的玻璃。指尖触到一片干净的、没有灰尘的凉。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没有回头，听出了那步子的频率和落地节奏。你走路的时候，左脚的步子比右脚深两毫米。她说，我第三次跟你合作的时候就发现了。
君墨轩在她身后站定，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从楚街头的茶铺刚沏的，用的是今年春天的本地绿茶，杯壁上的白气在秋日的阳光下袅袅上升。他将茶杯递到她手边，没有碰她的手：验收过了。备案表签了。下一步是产权证批量办理，然后是第一批返租合同的本金兑付。账上的钱够，霍局长那边关联基金的注资也已经到位了。
欧阳墨笙接过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茶清爽而微涩，是今年春天的味道，留存了大半年的光阴之后在杯中重新舒展开来。她将杯子握在双手中，让那股温热从掌心透进去。王成安那边怎么处理的？
749局昨天把他的业务审查结果移交给了公安机关。证据链完整——他收了金家那边总共二十三万现金，分五次在工地旁的停车场完成交接，全程有监控。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了。他今天早上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
欧阳墨笙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湘绣坊的装修效果图上，图里一只绣着锦鲤的屏风正对着橱窗的方向，锦鲤的尾巴被电脑渲染成了一片亮晶晶的橙色。他做事其实很细心。当初那些合同的编号都是他帮我排的。
君墨轩没有接话。他站在她身侧，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看着橱窗里那张装修效果图上锦鲤的橙色尾鳍。阳光从云缝里往下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细窄的光隙。
过了大约半分钟，欧阳墨笙将茶杯还给他，转身往牌坊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住，侧过头说了句：晚上来塔上吃饭吧。我让山下送了羊肉和豆腐，还有一坛黄酒。秋雨之后的晚上，适合吃锅子。
君墨轩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阳光在她颊边镀了一圈薄薄的金边，眼底那层连续数月熬出来的疲惫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暖。他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觉华塔的石室里支起了一只铜锅。炭火在锅底燃着，汤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羊肉片在滚汤中由红变白，豆腐块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欧阳墨笙坐在桌子一侧，负责往锅里下菜、捞肉、分碗。君墨轩坐在她对面，负责添炭、续茶、偶尔往她碗里夹一块烫得正好的豆腐。未云裳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也有一只碗，汤面冒着白气，但她端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喝，而是将碗口凑近唇边停着，像在等什么。
她在等巽风壶的反应。从沈渡带走玉壶之后，巽风壶的日常状态一直很稳定，青灰色的气流缓慢地、顺时针地旋转，没有任何异常。但今天晚上不一样。从入夜开始，巽风壶的旋转速度就在逐渐减慢，到了此刻晚饭时分，已经慢到了几乎停滞的程度。壶口没有气流逸出，壶壁的温度也在缓慢下降，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扇贝。
君墨轩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伸手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放在桌面。离火壶的火焰依然稳定，橙红色的光映着铜锅冒出的白气和三个人面前蒸腾的热雾，但离火壶的温度开始向巽风壶的方向微微偏移——像一个圆心正在朝另一个圆心缓慢地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