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几人看着我,一时都没有出声。
屋内只剩下红泥小火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林锦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兹事体大,等都督他们回来商议一下再定夺吧。”
林曦与玥娘子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她们皆是剔透之人,自然明白这背后牵扯的朝堂博弈,绝非一场春日雅集那般简单。
林曦将那份名单重新推至我面前。
“那我们便先回去等消息,趁这几日再将其他细节推敲完善一番。”
玥娘子亦跟着起身告辞。
送走她们后,我独自立于廊檐之下,望着院中簌簌飘落的飞雪。
心中暗忖,大棋快下到终局了吧?
三郎君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妥呢?
次日,风雪愈发紧了。
林曦与玥娘子尚未过府,倩儿却顶着满身风雪,步履匆匆地赶了回来。
她连披风上的残雪都顾不上拂去,便径直进了内室,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诧与焦灼。
“王婉仪竟亲自到绮红楼来见我了。”
“先前还只是王家管事在暗中试探,谁曾想今日,这位王家女郎竟亲自登门了。”
我手中拨弄炭火的铜箸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她亲自出面了?”
倩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开门见山,直言想成为绮红楼赌盘的东家之一。而且,她话里话外,分明已笃定我背后的主子便是都督。”
我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眸。
王婉仪的敏锐与果决,确实超我预料。
“我当时便顺着她的话锋试探了一番。”
倩儿回忆着当时的交锋。
“我问她,既然如此笃定我背后倚仗的是都督府,为何不直接去寻都督商议此事?”
倩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她说,若真那样做,便太不知分寸了。王家此番只是奉上诚意,愿为都督府的前卒,愿做都督府的钱袋。至于主家究竟瞧不瞧得上王家,尚是未知之数,怎敢贸然登门惊扰。”
听来,王婉仪是以极其卑微的姿态递上了投名状,试图在暗中一点一滴地重新编织起王家复苏的大网。
我神色平淡地开口。
“那便让她先候着吧。”
倩儿应声点头,又忍不住往门外张望了一眼,忧心忡忡道:“都督怎么还未回府?”
我没有答话。
我也无从知晓,在那座巍峨深邃的宫殿内,此刻究竟在经历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权力交迭。
当晚,三郎君却悄然归来。
房门被轻柔地推开。
一股夹杂着冰雪寒意的冷风倏地卷入屋内,却又在瞬间被来人反手隔绝在门外。
我猛地抬起头。
只见三郎君披着一身玄色大氅,静静伫立在门边。
他的发丝间还沾染着未曾消融的雪霜,面容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与疲惫。
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漫天星辰。
我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还未等我开口,他已伸出手,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我们已隔了数载春秋。
“想我了吗?”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颈窝处,嗓音低哑,透着深深的温柔与眷恋。
我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地“嗯”了一声。
良久,我才轻声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他低声应道。
我拉着他走到炭盆前坐下。
替他解下那件沾满风雪的大氅,又斟了一盏热茶塞进他微凉的掌心中。
待看着他饮下热茶,面色稍稍和缓,我才将这几日宫外发生的事情细细向他禀报了一遍。
尤其是宜安公主的投诚、王家的主动靠拢,以及王家如何借春日集之机提出由王家庄园承办的提议,还有王婉仪意图入股暗盘的谋算。
三郎君静静地听着。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
直到我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宁静。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从容不迫。
“设在王家庄园,无妨。”
我微微一怔。
“可是……若是王家借此机会重振声势,聚拢旧部……”
三郎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王家这般高调行事,眼下正有助于我们稳住京中局势。”
“至于长远之患……下次你们大可再办其他雅集,设在顾家,或是柳家,不就解了?”
他放下茶盏,顺势伸手将我拉入怀中,让我安稳地坐在他腿上。
“通通让他们出钱出力,反正王家已经做出了表率,开了个好头。”
“王家此举,无非是想借春日集的善举口碑,来粉饰他们曾经参与谋逆的不堪形象。我们大可如他们所愿。”
“只要在接下来对于所有愿意出钱出力的世家,都一视同仁。”
“京师里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人精世家们,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关窍。”
是啊,只要不给王家独一份的恩宠,他们就永远只是众多世家中的一个,翻不起太大的风浪。
我点头。
“那王家想要入股赌盘之事呢?”
三郎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耳垂,轻笑道:“赌盘不过是我们此番筹措资金的一时权宜之计。”
“绮红楼作为我们往日的暗桩,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既已浮出水面,便不必将它强行沉入暗处。”
“何况,谢家原本知晓的暗桩,我们本就需要逐一清理割舍。”
“既然王婉仪主动送上门来,我们正好可以借王家入股的名义,顺水推舟地转手给他们。”
“如此一来,既能抹去我们留下的旧日痕迹,又能让他们挡在前面。”
“我们只需另寻隐秘渠道,重新开启暗桩即可。”
我惊讶地看着他。
“让王家接盘?”
三郎君笑着点了点头。
眼底闪烁着冷锐的光芒。
“赌盘这种营生,林锦自然不会长久玩下去。”
“趁此机会收手,抹平旧账痕迹,将这个摊子抛给王家。任由他们自己去开新盘,去和京师里那些三教九流纠缠扯皮,亦无不可。”
“王家既然表了态,心甘情愿做都督府的黑手套,愿为前卒。”
“那便把这摊浑水赏给他们吧。”
听完这番算计,我不禁暗自感叹,三郎君果然是只滑不溜手的狐狸。
“春日集的绣品义卖很快便要开始了。”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忧虑道。
“可如今谢家倒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在这样的乱局之下,那些世家们还敢大张旗鼓拿钱出来吗?”
三郎君在我耳畔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中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与霸气。
“放心吧。”
“他们很快就会迫不及待地排着队来给你们送钱了。”
我诧异地仰起头看着他。
心中隐隐生出一个惊人的猜想。
“为何?”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耳廓,惹得我浑身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因为过两日,陛下禅让的诏令,便会昭告天下。”
禅让诏令!
竟然这么快!
虽说那支能召唤出皇权暗影的梅花簪,已交托到了我的手中。但我却没料到,这一切的交替,竟会来得如此迅疾。
三郎君筹谋隐忍了这么久的宏图霸业,终于要实现了。
我陪着他一直走的风雨路
终于要抵达那个至高无上的终点了。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眼眶莫名地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这南国波谲云诡的风云,终究是要在我们的见证下,翻开最为波澜壮阔的崭新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