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琰的声音冷冽如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我的身边。
冷冷看着那名内官。
那名内官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杀出个何琰。
他的神色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将军此言差矣。”
“奴婢乃是奉了陛下的口谕,特来引林娘子前去面圣。”
“陛下今日兴之所至,欲在此处召见,岂是你我做臣子奴婢的能够置喙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试图用皇权来压制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
“将军身为外臣,擅自在这深宫内苑中走动,已是逾矩。”
“如今又来阻挠陛下召见之人,莫不是连陛下的圣威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番话,若是换作寻常官员,恐怕早已跪地请罪。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何琰。
何琰的嘴角微微一笑。
向前逼近了一寸。
“你少拿圣威来压我。”
他上下打量着这名内官。
“我看着你这副面孔,倒是眼熟得很。”
“这身形步态,还有这说话的腔调,倒像是贵妃宫里的人,而非陛下御前伺候的。”
此言一出,那内官原本还算镇定的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错愕。
何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破绽。
“若真是陛下召见,陛下跟前的王内官何在?”
“这等紧要的差事,王内官怎会不亲自前来,反而交由你这么个面生之人?”
那内官似乎早有准备。
“何将军说笑了。”
“此等引路的小事,何须劳烦王内官亲自跑一趟?”
“陛下不过是传个口信,自有贵妃殿下体恤圣意,替陛下将这等琐事办妥。”
他这番话回答得极为巧妙。
何琰闻言冷笑。
“既是如此,那便好办了。”
“既然贵妃如此体恤圣意,那我身为臣子,自然也要为陛下分忧。”
“我便陪林娘子一道进这昭阳殿去吧。”
“正好,我亦有要事,急需面见陛下禀报。”
那内官脸色瞬间阴沉。
“何将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陛下乃是秘密召见林娘子,不欲被外人知晓。何将军你这般死缠烂打,竟敢公然窥视陛下之私事?”
“你这可是犯了杀头的大罪!”
何琰的神色依旧淡然如水。
“既是陛下秘密召见,那便更应当谨慎行事。”
“林娘子乃是都督府的主母,身份尊贵。”
“若无都督他亲自陪同,或是没有确凿的圣旨,谁也不能轻易将她带走。”
“不然,我何以证明你这不是假传圣旨?不是别有用心,意图在这深宫之中谋害都督府主母呢?”
“我倒要御前做下分辨了!”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直逼得那内官哑口无言。
他死死盯着何琰。
“既然何将军这般不识抬举,不听奴婢的好意规劝……”
他的眼中闪过幽光。
“那便一起进去吧!”
说罢,他猛地转过身去,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
昭阳殿那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一股夹杂着陈腐气息的冷风,瞬间从殿内呼啸而出,扑面而来。
那内官微微侧开身子,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林娘子,将军,请入内吧。”
我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向殿内望去。
殿内有一个小院。
倒也还干净。
我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何琰紧随其后。
守明紧紧跟在我的身侧,手中抱着那个已经渐渐冷却的暖炉。
当我们的双脚刚刚踏入殿内,身后那两扇大门,竟然再次关上了。
那名内官,并没有一起进来。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伸手去拉那门环。
何琰的手从旁伸了过来,拉住了我。
他亲自上前,拉了拉那扇大门。
门并没有被锁死。
门缝被拉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门未上锁。”
“你是怎么来的?”我问。
“有宫女通知了我,我以为是你。”
我眉头轻皱。
这是什么阴谋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先去看看。”
我率先转过身,继续朝着这昭阳殿的深处走去。
守明紧紧挨着我。
何琰走在后面。
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宫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周遭的陈设虽然陈旧,但仍干净,看得出时时有人打扫,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先皇后居住时的奢华与精致。
只是如今,那些华美的帷幔早已褪去了颜色。
在这极度的寂静中,我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无数个话本里的桥段。
他们故意将我与何琰这两个孤男寡女引入这废弃的空殿之中。
会不会在下一刻,这紧闭的大门就会被再次粗暴地推开?顷刻之间,便涌出无数宫人,以及那些满脸鄙夷的命妇?
然后大声斥责我身为都督府的主母,竟然不守妇道,与朝廷命官暗通款曲,行那苟且之事?
若是真的被他们扣上这样一顶私通的罪名,那便是一次性彻底毁掉了我的名声,再也不堪为都督府主母。
同时,这也能顺理成章地除掉何琰这个三郎君在军中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一箭双雕,何其毒辣。
若是到了那一步,三郎君又该如何自处?
他的妻子与他最信任的部将,传出这等丑闻,他必然会成为整个京师的笑柄。
那时的三郎君,对于谢家而言,是不是就好拿捏了许多?
而对于那位高高在上、心思深沉的陛下而言,是不是也乐见其成?
这新政的脚步,就此拖下了吧?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衣袖之中,握住了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匕首。
然而,突然间。
我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那是衣袂在空气中急速摩擦所发出的、极其细微却又凌厉的破空声。
是那些暗夜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杀机!
就在这一瞬间,大殿上方的屋顶上,突然涌出了大片黑压压的影子。
他们带着必杀的决绝,向着我和何琰、守明所在的位置,疯狂地扑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喧哗,更没有所谓的命妇与宫人。
只有那些闪烁着森冷寒芒的刀剑。
何琰的反应极快。
“小心!”
随着一声提醒,他的长剑已然出鞘。
一道璀璨如雪的剑光在这黯淡的院中骤然亮起。
何琰毫不犹豫地迎着那群扑面而来的黑衣人冲了上去,瞬间便与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刺客绞杀在了一起。
金属碰撞的清脆鸣响声,伴随着利刃划破血肉的沉闷声,瞬间打破了这昭阳殿的死寂。
我静静站在原地,将守明护在身后。
那把匕首已被我握在手中。
我冷冷地注视着这群黑衣人。
看着他们那招招致命、不留余地的狠辣身手。
我终于明白了。
这背后之人的心思,竟是如此决绝。
他们没有选择栽赃陷害那种操作起来复杂,且充满变数的手段。
他们要的,是直接干脆的结果。
是我的命。
还有何琰的。
这杀意,让我瞬间燃起了战斗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