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悦姐，你说叔叔阿姨在那边聊啥呢？”
苏菲凑到林悦身侧，压低了嗓音悄悄问了一句。
她本来是想找晓雯一起聊的，可对方明显有些神不守舍，连方才和张铭父母打招呼时都只是简单地点头应答。
以苏菲在心理医学方面的学习来看，此时只有张铭手术结束，晓雯看到张铭本人，才能恢复正常些。
手里还捧着水壶的林悦冷不丁被苏菲这么一问，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走廊拐角处正凑在一起嘀咕的两口子。
她怔了怔，心头掠过疑惑，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吐槽鹰国这边的治安太差了吧。”
“治安有这么糟糕吗？”苏菲眨了眨碧蓝的眼睛，语气略带茫然，“我感觉还好吧……”
“你当然感觉还好，”站在一旁的许令仪冷不丁接了话茬，“珐国的街头连枪支黑市都屡禁不止，入夜之后某些街区比这里还乱，你习惯了那边，自然觉得这里比那边要强。”
搁在平日里，以许令仪的性格，绝不可能主动掺和小姑娘之间琐碎的闲聊。
但今天不知怎的，看着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她的心绪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细线扯着，怎么也定不下来。
所以，她需要一些话题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哎，许教授这话在理！”
陈昊原本也想凑过来接两句，结果刚迈出半步，后背的衣角就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
“陈兄且慢。”
李白单手负后，神色肃穆：“听张兄多次提及，陈兄手底下的‘锅包肉’与‘铁锅炖’堪称一绝，不知那挂糊之法与酱汁调配，在火候掌控上可有何等玄机？”
站在李白身侧的明月眼眸中同样透着好奇：“是呀，陈同学，若是不介意的话，也同我们讲讲吧？”
陈昊自然是欣然同意，对着他俩滔滔不绝了起来。
就连诺拉和伊桑都被神秘的东方佳肴吸引了注意力。
总体来讲，张铭手术室外的等候区的气氛明显要比莫里亚蒂那边要轻松很多。
毕竟张铭伤势不算严重，子弹只是嵌在大臂肌肉中，没有生命危险，也基本没有残疾的可能，大家悬着的心落下一大半，剩下的无非是熬过这段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唯独苏晓雯，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冰凉的长椅上。
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耳际，双手紧紧交叠在大腿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虽然在洗手间简单冲洗过，但浅灰色针织衫的袖口处，依然残留着干涸发暗的血迹。
她的眼眸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隔离门，脑海中重播着枪响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别人或许只看到了慌乱与血花，但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在张铭发出警告的同时，身体本可以迅速向一旁空旷处滑步闪避。
那是最优解，也是求生本能。
可他偏偏强行拧转身体，硬生生把左臂甩向了外侧。
之所以会这么做，苏晓雯觉得大概是因为……她当时就站在他的斜后方。
如果张铭完全闪开，子弹直奔的就是她的胸膛。
而在电光石火的生死边缘，没有任何推演与权衡的时间，人肌肉所有的动作，全凭最深层的本能驱动。
张铭不是神仙，根本无法预判子弹会击中何处。
他所做的，不过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骨肉挡在了她身前。
而当一个男生，在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思考，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替你挡下致命的子弹……
这意味着什么？
苏晓雯不知道别人的答案会是什么。
起码她的内心，已经完全被不可撼动的炽热所填满。
不需要再去推导，不需要再分析。
她无比确信，这就是自己一生也不会放手的人！
“咔哒。”
手术室上方那盏亮了许久的红色“手术进行中”指示灯倏然熄灭，紧接着，绿色“手术已结束”指示灯亮起。
苏晓雯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几乎是弹射般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快步冲向了门前！
“唰——”
厚重的密封门向两侧滑开。
主刀医生摘下了防护面罩，露出一张带着深深压痕的疲惫脸庞。
“请问哪位是患者的直系亲属？请跟我来一下这边的沟通室。”
这次肯定是没错了，林悦赶忙喊张铭的父母过来。
“我是！我是他爸！”张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
“我是他的妈妈！”赵景兰也急忙跟上。
再加上苏晓雯等人，大家把医生团团包围了起来。
虽然说是心落下大半，但终究还是没完全落下，此时众人都有些面露焦急。
林悦守在老两口身侧，随时准备提供翻译。
“请大家放松一些。”
医生翻开手中的电子病历夹，言简意赅，直切核心：“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手术非常成功。”
林悦迅速将这句话翻译过去，赵景兰眼眶一热，差点哭出声来，被张建国用力握住了手。
“嵌在大臂下段骨质边缘的子弹已经被完整取出，没有发生碎裂。”医生指了指平板上的术后造影图，“子弹的侵入路径很特殊，奇迹般地避开了肱动脉主干，甚至连最容易受损的桡神经都完好无损。创口清创做得很彻底，没有残留任何金属碎屑或外源性纤维。”
“目前患者的各项生命体征非常平稳。按照常规流程，他现在已经被转入了麻醉复苏室（pAcU），需要进行一到两个小时的术后监护，等麻醉药效完全代谢、意识彻底清醒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大家脸上露出开心又遗憾的表情，开心是张铭没事了，遗憾是还得再接着等。
“另外，依照司法流程，”医生神色微敛，看着张铭父母补充道，“取出的弹头已经由手术室护士完成物证密封袋封装，大曼彻斯特警局的鉴证科警官稍后会过来找家属签署一份证据移交确认单，你们届时配合签字即可。”
“好的好的，一定配合！”张建国连连点头，随即忍不住探了探身子，“医生，那我们现在能去看一眼孩子不？哪怕隔着玻璃看一眼也成啊！”
医生露出理解的微笑，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很抱歉，先生，按照NhS标准感染控制法案，麻醉复苏室属于高度净化的重症监测区，家属是一律禁止入内的。”
“不过请放心，复苏室的专职护士每隔半小时会出来同步一次状态。大概术后三十分钟，患者能完成睁眼应答并恢复平稳自主呼吸；一个小时左右，神志就会完全清醒。只要伤口没有渗血、血氧与血压各项生理指标达标，护士就会送他回病房。到了那时，你们自然能见到他。”
说到这里，另一位护士也走了出来，扫了眼呼啦啦围拢在医生旁的十几号人，眉头微微皱起，向众人强调：
“你们不要都聚拢在这里，医院是有规定的！”
“首先，刚经历创伤手术的患者免疫力极低，如果十几个人同时围在病床边，会呈几何级数拉高伤口的外源性感染风险；”
“其二，取弹手术伴随深层软组织损伤，患者今晚大概率会出现吸收热与低反应期，极度需要安静休养。这么多人聚集交谈，会严重透支他的体力，拖慢愈合。”
见众人神色肃穆，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我们理解各位的心情，鉴于这是特殊枪击事件，院方会酌情放宽限制。但病房内同时探视的人数，绝对不能超过五人。其余的朋友，请在公共休息区轮流等候。”
“医生说得对。”
苏菲立刻出声赞同，医学专业的她很认可这段话：“在病房里扎堆确实是大忌。大家的心意到了就好，待会儿分批进去打个招呼，千万别影响张休息。”
在场的众人皆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自然明白无菌原则与病患休养的重要性，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见状，不远处几个原本举着长焦镜头的学术周刊记者面面相觑。
张铭这边的情况基本已经明朗，人没事，手术做完了，连医生的通报录像都拍到手了，再在冷板凳上耗两个小时也拍不到正脸，属实是无效加班。
“要不我们先去另一头看看莫里亚蒂那边？”一个记者收起设备低声嘀咕，“听说那边还在胸腔大出血抢救呢。”
“有道理，大不了我们之后再回来。”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去。
……
与外头的喧嚣不同。
麻醉复苏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空气过滤系统的平缓微鸣。
张铭是在一片朦胧的暖白光晕中缓缓醒过来的。
天花板上安装的是柔和的无眩光漫反射面板，并不刺眼，但他的视线依然像被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遮挡着，聚焦得极为缓慢。
“滴……滴……滴……”
床头右侧，心电监护仪正以恒定的节奏跳动着。
手臂下方垫着一层带有压纹的淡蓝色无菌吸水垫。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聚维酮碘消毒液气味。
我是谁？
我在哪？
张铭记忆的断层在自己被推进手术室后，麻醉医师将面罩扣在他脸上的那一秒。
至于手术是怎么做完的、子弹是怎么被夹出来的，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最直观的感觉是渴。
喉咙深处干得像是刚吞了一把滚烫的细沙，吞咽口水时带着明显的发紧与干呕感——那是全麻气管插管在呼吸道黏膜上留下的机械刺激。
此外便是浑身乏力，四肢沉重得犹如深陷在泥沼之中，整个人处于一种类似连续通宵写了三天代码、又宿醉了一整宿的空虚与疲惫。
至于左臂……
预先泵入的局部长效镇痛泵显然还在尽职尽责地压制着痛觉神经。
伤口处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是一阵阵沉闷发胀的牵拉感，伴随着神经末梢复苏时的细微刺麻。
“你好呀，张铭。”
一道温和平缓的声音从床侧传来，打断了他的发散思维。
张铭费力地侧了侧眸子。
床边站着一名身材微丰、穿着淡蓝色洗手衣的护士。
她胸前挂着一块印有“Luna”的淡粉色工牌，正微笑着微微弯下腰：
“感觉怎么样？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你现在已经在麻醉复苏室了，我是负责照看你的护士Luna。”
张铭张了张嘴，试图发声，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声粗粝的低咳：“水……”
“现在可不能喝水哦，你的咽反射还没有完全恢复，喝水容易呛入气道。”
Luna动作熟练地拿起一根棉签，在无菌生理盐水里蘸了蘸，极其轻柔地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涂抹了一圈，润湿了那层发白的硬皮。
随后，她利落地拉起张铭右腕上的识别带，核对着条形码，语气温和地发问：“来，回答我两个简单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张铭凭着本能，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回答：“张铭……3月22号。”
“回答正确，意识恢复得很棒。”
Luna露出了安抚的笑容，伸手替他掖了掖胸前薄毯的边缘，将滑落的鼻氧管重新调整好：
“听我说，小伙子，现在千万不要尝试用力抬头，不然一会儿可能会引起头晕和恶心。老老实实平躺着，有任何恶心或者胸闷，抬一下你的右手示意我，明白吗？”
张铭轻轻眨了眨眼，表示听懂了。
“这就对了。”
Luna一边在移动推车上的工作终端上勾选着苏醒评分表，一边用通俗的语言同步着医嘱：
“再耐受四个小时左右，术后满六小时，如果你没有严重的呕吐反应，就可以少量抿几口温开水了。明天早上如果排气正常，你可以喝一点米汤这类流质食物。”
她低下头，仔细掀开被角检查了一下左臂层层缠绕的高弹性加压绷带，确认敷料干燥、没有大面积殷红的血渍渗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会儿转回病房后，如果胳膊上的纱布有鲜血透出来，或者体温计测出超过三十八度五的高烧，一定要立刻按铃通知病房护士。”
交代完，Luna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东方青年，神态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下来。
她俯下身，替张铭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轻声道：
“你恢复得比我们预期的快得多，外面现在聚了一大堆你的亲人和朋友，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再闭目养神半小时，等这组抗生素滴完、生命指标最终达标，我就推你出去见他们，好吗？”
张铭原本正半死不活地听着，听到这里，脑子里的棉花瞬间散开了小半。
他眨了眨眼，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直勾勾地盯着护士的脸。
“朋友”很正常，晓雯她肯定在，陈昊李白他们多半也没走，说不定连令仪姐都跑过来了。
但这所谓的“亲人”是个什么鬼？！
真是奇了怪了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