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穿过庭院,踏上木地板的回廊,最终坐在了大宰府正堂的主位上。
他靠在凭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筑紫君直。
“筑紫君。”他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家常,“你说,京都的家族是不是多了点?”
筑紫君直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跪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这话是啥意思?
京都的家族多不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暗示我什么?
他不敢贸然回答,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要看定国公觉得京都的家族是否过多。”
赵子义仰头笑了。等笑够了,他才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轻松:
“哈哈哈。我觉得京都的家族有些多,还有些老了,不适宜倭国未来的发展。
海路走廊太弱,跟京都的家族牵扯也深,同样不适合发展。”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筑紫君直身上,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所以,筑紫君,有没有兴趣,带着家臣去京都?”
筑紫君直听到这句话,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一股巨大的狂喜从心底涌上来,几乎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地把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搞错了!自己搞错了啊!
大唐只是要扶持代理人啊!
苏我氏掌控倭国、把持权柄多年,权势滔天,肯定不会愿意全心全意地给大唐当狗。
中臣氏和大伴氏那是绝对的忠皇派,一定是站在现在的天皇那一边的,大唐怎么可能扶持那些跟傀儡绑在一起的家族?
海路走廊本就是京都的大门,说白了,无论是苏我氏还是中臣氏,他们都是海路走廊那群人的主子——主子都被清洗了,门下那些附庸更不可能被扶上位。
而自己呢?
自己是倭国的第二大势力,基本盘在九州岛。
可九州岛是什么地方?
是离大唐最近的倭国领土,大唐的舰队随时可以封锁关门海峡,把九州岛和本州岛切成两半。
大唐只要控制了九州岛,自己就翻不起任何浪花。
所以,自己就是代理人的最佳选择!
所以,只要给大唐当狗,那自己的权势是不是就可以保留?
筑紫君直越想越激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只要自己配合大唐铲除京都那些碍事的家族,大唐就会扶持自己上位,自己就能从偏安一隅的九州豪族变成整个倭国的实权统治者。
当然,现在肯定是保不住所有的特权,但只要大唐不杀他,不把他贬为平民,给他保留一定权势,哪怕只是明面上的一小部分。
他总有能彻底掌权的一天。
大唐不可能一直派大量的军队在此。
所以……隐忍。发展。盗取技术。
他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赵子义看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兴奋。
大唐人可真是自大,居然给自己留下活路,要是自己一定会把所有威胁全部杀光!
筑紫君直脑补了一大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到了京都之后,哪些家族要先拉拢,哪些家族要先打压,哪些家族要借唐军的刀来杀,哪些家族可以用来给自己当垫脚石。
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眼前这条路虽然屈辱,但只要走到底,终点一定是好的。
于是他再次用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声音里充满了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发自内心的恭顺。
“臣,筑紫君直,愿为大唐效死!”
赵子义呵呵一笑。
都直接称臣了?
这改口改得可真快啊,刚才还“外臣”“外臣”地自称呢,以大唐臣子自居了。
赵子义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吩咐道:
“配合好大唐先把这里人集中,把男女分好。然后选取好你的核心家臣,完成好这里的事情后,就去京都吧。”
“臣,领命。”
“筑紫君。”赵子义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度,是一种锐利的冷,“机会给你了。但你要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筑紫君直猛地一个激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比刚才更激动了几分:“臣定不负定国公栽培!”
“好,退下吧。”
“臣告退。”
筑紫君直躬着身子退出屋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列名单了——哪些家臣带去京都,哪些留下看家,哪些需要提前安排,哪些需要先跟许敬宗搞好关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赵子义的目光已经从他的后背上移开了。
对他这个人,赵子义已经没有兴趣了。
棋子的命运从来不在棋盘上,棋子走到哪里,走到多远,都不会影响棋局的结果。
待筑紫君直退出屋子,门扇在身后合拢,赵子义转过头,目光落在许敬宗身上。
许敬宗坐在旁边,依旧眯着眼捻着他的小胡子。
他看赵子义看过来,立马放下捻胡子的手,起身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只说了四个字:
“下官明白。”
赵子义乐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肩膀微微抖了两下,眼睛里全是“这老狐狸太对我胃口”的欣赏。
这特么许敬宗实在是太好用了!
自己一个字都还没说,具体的事都没交代。
许敬宗就回了一句“下官明白”。
他明白什么了?
他全明白了!
从“以大唐皇帝、天可汗陛下的名义保证不杀”开始,他就听懂了。
也难怪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能够善终,活到了八十一岁。
许敬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名声不太好,被划进了奸臣里,
好人能活到八十一岁,靠的是福气;坏人能活到八十一岁,靠的是本事。
而一个被记录在奸臣里还能善终的人,那本事已经不只是本事了,那叫天赋异禀。
李积和褚遂良站在旁边,看到现在也终于全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