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那个拍桌子的武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一屁股坐了回去。
“那……跑呢？”
一个年轻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在这片沉默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本州岛已经被唐军占了，往东跑是送死。往西去新罗、百济呢？”
另一个熟悉海路贸易的豪族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了一句：
“我们逃到他们那里，你们信不信他们会在码头上就把我们全绑了，连夜装船送回长安邀功？
指望他们收留我们？不如指望火山爆发把唐军全埋了。”
他又补了一句，“逃到哪里都是死路。”
“那就往南。”筑紫君直忽然开口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主位。
“往南，沿着岛屿走。奄美群岛，冲绳群岛（那时应该不叫这个名字，没查到叫啥），再往南就是南海。
我不信大唐的势力能延伸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着顿了顿，然后缓缓道出了他思考了一整夜的决定。
“选一批年轻人，带上钱财，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连夜出发。
不要告诉太多人，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不是复国，是活下去。
把筑紫氏还有你们各家的血脉延续下去，等到将来有一天，大唐衰败了，天下有变，他们再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我们这些老家伙走不掉了。也不想走了。但年轻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因为绝望，而这次的沉默是因为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了然。
一个在绝境之中，能让他们在临死之前感到一丝安慰的办法。
筑紫君直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缓缓站起身，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这是我们最后的火种。让他们走。
我们——留下来，面对唐军。
先活下来，忍下去。
大唐总有弱下去的一天，活下去，学他们的技术。
中原有句话叫‘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去的。现在，先活下去！”
最终，筑紫君直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里有一片广阔的海域，星罗棋布的岛屿，他认为唐军的力量未必能覆盖到那么远的地方。
这些人会在那里扎根，把筑紫氏的血脉延续下去，等将来有一天大唐衰败了，他们再回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用空间换时间，用逃亡换血脉的延续。
这些人乘着几艘不起眼的渔船，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从九州岛南端的鹿儿岛悄悄启航。
船上的年轻贵族们回头望着渐渐消失的海岸线，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有人把脸埋在包袱里。
他们沿着奄美群岛的岛链一路南下，绕过冲绳群岛，朝着南海的方向驶去。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现在的整个南海，已经成了大唐的内海。
大唐第二舰队就驻扎在这里。
那些庞大的战船，那些训练有素的水兵，那些能把一整艘船烧成灰的猛火油，是赵子义在岭南经营多年留下的遗产。
这支舰队的存在，筑紫君直不知道，逃难的那些人不知道。
几艘倭人的渔船在南海的碧波上被发现的时候，第二舰队的巡逻船甚至一开始以为是哪家商队的船跑错了航线。
登船检查之后，巡逻队长咧嘴开怀大笑。
本以为只有第一舰队能有征倭的功劳，没想到自己在家门口巡个逻居然还能捞上一笔。
这里面的财货可不少，按唐律为五分抽一，就是只用上缴两成就行了。
队长检查过后，脸差点都笑烂了，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能不多吗？这可是给他们东山再起的财货啊！
-
唐军的舰队已经出现在了九州岛北部的海面上。
赵子义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慢慢放大的海岸线，他准备从北部登陆，直插黄龙，一路向南推进，往大野山的大宰府进军。
九州的倭人再能打，也不可能比苏我虾夷的五十万人更难打。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的船队在九州岛北部靠岸的时候，海岸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伏兵，不是守军，不是拿着弓箭和长矛的倭兵。
是筑紫君直亲自带着大宰府的全体官员和贵族，整整齐齐地站在沙滩上，等着迎接他的到来。
他们的衣冠整齐，仪态恭敬，跪在沙滩上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他们就那么跪着，额头贴沙，双手前伸，掌心向上。
这是倭国最高的臣服姿态，把最脆弱的部位全部暴露给对方，表示毫无保留地交出一切。
赵子义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沙滩上匍匐的那群人，顺着舷梯走了下去。
他望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老者筑紫君直，九州岛实际上的主人，此刻跪在沙滩上，额头贴着白沙，双手前伸，一动不动。
筑紫君直的声音从沙滩上传来，闷闷的，额头依然贴着沙地，不敢抬头：“筑紫君直率大宰府全体官员，拜见天朝上将军。九州全境，愿降。”
赵子义其实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他脑子里已经把登陆之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
从海滩遭遇顽强抵抗，到筑紫大宰府据城死守，再到九州豪族化整为零跟他打游击。
每一种情况都有一整套对应的战术预案，每一个预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杀。
海路走廊的事情九州岛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海路走廊的投降贵族被拉到田里种地，知道他们反了之后十二万人被全宰了。
既然知道，那就不可能再指望投降能保住特权。
既然投降保不住特权，那就只有打了，拼死一战，说不定还能在临死之前咬下唐军一块肉。
可他万万没想到，筑紫大宰府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投降了。
他看着那片跪伏的人群，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是隐忍？还是屈服？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发现两个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