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阏逢困敦（甲子），尽着雍困敦（戊子），凡二十五年。
十八年（甲子，公元前297年）
1. 楚怀王企图逃离秦国回到楚国，秦人察觉到后，封锁了他回楚的道路。楚怀王只好从小路逃向赵国。当时赵主父正在代地，赵国人不敢收留楚怀王。楚怀王又打算逃往魏国，却被秦军追上，抓了回去。
2. 鲁平公去世，他的儿子缗公贾即位。（胡三省注：《世本》中“缗”写作“湣”。）
十九年（乙丑，公元前296年）
1. 楚怀王在秦国生病，最终去世，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很怜悯他，就像哀悼自己的亲人一样。各诸侯也因此认为秦国的做法不地道。
2. 齐国、韩国、魏国、赵国、宋国联合攻打秦国，打到盐氏（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盐氏故城，又叫司盐城，在蒲州安邑县，这里是掌管盐池的官员所在地，所以叫盐氏。徐广说：“盐”，也有写作“监”的。 ）后就撤兵回去了。秦国把武遂归还给韩国，把封陵归还给魏国，以此求和。（胡三省注：十二年，秦国夺取了魏国的封陵和韩国的武遂，现在都归还以求和。）
3. 赵主父巡视新占领的土地，随后离开代地；在西河遇到楼烦王，收编了他的军队。（胡三省注：赵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少数民族。汉代的雁门郡楼烦县，就是楼烦胡人居住的地方。西河，就是汉代西河郡那片区域。 ）
4. 魏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魏昭王即位。（胡三省注：《世本》记载：魏昭王，名叫遫。）
5. 韩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韩厘王咎即位。
二十年（丙寅，公元前295年）
1. 秦国的尉错攻打魏国的襄城。（胡三省注：“尉”，大概是国尉。《汉书·地理志》记载，襄城县属颍川郡。从地域划分来看，颍川属于韩国的范围。但魏国和韩国在颍川地区相互争夺，边境地区的归属时常变化，或许此时襄城是魏国的土地。）
2. 赵主父与齐国、燕国一起灭掉了中山国，把中山国的国王迁到肤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肤施县属上郡；唐代时属延州，是州的治所。 ）。赵主父回国后，对功臣进行赏赐，宣布大赦天下，还摆酒设宴，让百姓聚会饮酒欢庆五天。（胡三省注：《说文》说：“王德布大饮酒也。”师古说：“酺”的意思是“布”，指天子的德政遍布天下，百姓因此相聚饮酒，这是汉代的制度。这里说的是赵国国内的欢庆活动。赦，就是宽恕有罪的人。 ）
3. 赵主父把长子赵章封在代地，封号为安阳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代郡有东安县阳。《括地志》说：东安阳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境内。 ）
安阳君赵章向来生活奢侈，心里对弟弟赵何成为赵王很不服气。赵主父派田不礼辅佐他。李兑对肥义说：“公子赵章强壮而且志向骄纵，他的党羽众多，野心也很大，田不礼为人残忍好杀又骄横，这两人勾结在一起，肯定会有阴谋。小人有了欲望，往往考虑不周、谋划短浅，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不顾后果，恐怕很快就会引发祸乱。您肩负重任，权势很大，很容易成为祸乱的开端和灾祸的焦点。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把政务交给公子成处理呢？别给祸乱提供可乘之机，这样不好吗！”肥义说：“以前主父把赵王托付给我，说：‘不要改变你的原则，不要轻易改变你的想法，坚守一心，直到去世！’我再三叩拜接受了命令，并记录下来。现在因为害怕田不礼带来的祸难就忘掉我记录的嘱托，还有比这更大的变节吗！俗话说：‘死去的人如果能复活，活着的人面对他也不会感到羞愧。’我想信守承诺，又怎么能只考虑保全自己的性命呢！您对我的关心是一番好意。虽然如此，但我之前已经许下了诺言，始终不敢违背！”李兑说：“好吧，您尽力吧！我看您今年就会遭遇不幸了。”说完，李兑流着泪离开了。
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商量防备田不礼的对策。肥义对信期说：“公子赵章和田不礼表面上看起来和善，实际上内心险恶，他们在宫里得到主父的宠爱，在外面却肆意妄为。他们想要假传主父的命令，专擅朝政，这并非难事。现在我很担忧，晚上睡不着觉，吃饭也没胃口，宫里的情况变幻莫测，不能不加以防备。从现在起，要是有人来召赵王，一定要先让我见到，我会在前面为赵王探路，确认没有危险后，赵王才能进去。”信期说：“好的。”
赵主父让惠文王赵何临朝会见大臣，自己则在旁边观察。他看到长子赵章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原本身为长子的他却要向弟弟朝拜，反而向北称臣，在弟弟面前显得很委屈。赵主父心里很怜悯他，于是就想把赵国一分为二，让公子章在代地称王。但这个想法还没确定下来就暂时搁置了。赵主父和赵王一起到沙丘游玩，（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沙丘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我认为沙丘台是商纣王所建。《汉书·地理志》说：沙丘在巨鹿郡巨鹿县东北七十里。）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宫室。公子章和田不礼趁机率领他们的党羽发动叛乱，假传主父的命令召见赵王。肥义先进入宫殿，结果被杀死。高信立刻与公子章的叛军展开战斗。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发动四邑的军队前来平乱，杀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了他们的党羽。公子成担任相国，封号为安平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涿郡有安平县，但那不是赵国的土地。因为公子成能够平定叛乱、安定国家，所以被赐予这个封号。 ），李兑担任司寇。（胡三省注：司寇是周朝的六卿之一，掌管刑法。）当时惠文王年纪还小，公子成和李兑独揽大权。
公子章战败后，逃到主父那里寻求庇护，主父收留了他。公子成和李兑因此包围了主父的宫殿。公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商量说：“因为公子章的缘故，我们包围了主父；如果现在撤兵，我们都会被灭族！”于是他们继续围困主父，下令说：“宫里的人，最后出来的一律灭族！”宫里的人都赶紧出来了。主父想出去却出不去，又得不到食物，只能掏鸟窝找幼鸟吃（胡三省注：《尔雅》说：“生哺，鷇；生噣，雏。”意思是分辨小鸟的不同名称。那些出生后需要母鸟喂食的小鸟叫“鷇”，比如燕子、麻雀之类；出生后就能自己啄食的叫“雏”，比如鸡、野鸡之类。）。过了三个多月，主父饿死在沙丘宫。确定主父死后，他们才向诸侯报丧。主父最初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得到了吴娃，非常宠爱她（胡三省注：吴娃，指吴广的女儿孟姚，相关内容见上卷五年。吴、楚一带把美女叫做“娃”。），为此好几年都很少外出。吴娃生下儿子赵何后，主父就废掉了太子赵章，改立赵何。（胡三省注：赵何就是后来的惠文王。）吴娃死后，主父对她的宠爱渐渐消退；他又怜悯原来的太子赵章，想让两个儿子都称王，（胡三省注：犹豫不决，一直没有做出决定，最终导致了这场内乱。
4. 秦国的楼缓被免去相国之位，魏冉接替了他。
二十一年（丁卯，公元前294年）
1. 秦国在解地打败魏国军队。（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解县属河东郡。宋白说：解县所在地就是夏朝鸣条的原野，这里有盐池之利。后汉乾佑元年，蒲州的统帅李茂贞奏请设置解州。师古说： ）
二十二年（戊辰，公元前293年）
1. 韩国的公孙喜联合魏国人攻打秦国。（胡三省注：魏国的记载只写“人”，说明他们的将领地位不高。）穰侯向秦王举荐左更白起，让他代替向寿统领军队（胡三省注：白是姓，春秋时期，秦国有白乙丙。 ）。白起在伊阙打败了魏国和韩国的联军，斩杀二十四万人，俘虏了公孙喜，攻克了五座城池。秦王任命白起为国尉。（胡三省注：战国时期，设有国尉和郡尉。应劭说：“自上安下曰尉”，武官都用这个称呼。 ）
2. 秦王给楚王写信说：“楚国背叛了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好您的军队，咱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王十分担忧，只好再次与秦国议和，结为姻亲。
二十三年（己巳，公元前292年）
1. 楚襄王从秦国迎娶了妻子。
臣司马光说：秦国实在是太无道了，杀了楚怀王，又威胁他的儿子；楚国也太不争气了，竟然能忍受父亲被杀的仇恨，还与仇人联姻！唉，楚国的国君如果真能治国有道，臣子如果真能贤能称职，秦国再强大，又怎么能欺凌楚国呢！荀卿说得好：“治国之道，如果运用得当，即使只有百里之地也能独立称雄；如果运用不当，楚国就算有六千里土地，也会被仇人奴役。”所以君主不致力于掌握治国之道，只想着扩大权势，这就是他陷入危险的原因。
2. 秦国的魏冉因病辞去相位，客卿烛寿被任命为丞相。（胡三省注：烛是姓，《左传》中，郑国有大夫烛之武。 ）
二十四年（庚午，公元前291年）
1. 秦国攻打韩国，攻克了宛城。（胡三省注：宛，原来是申伯的封国。《汉书·地理志》记载，宛县属南阳郡；唐代是邓州南阳县。 ）
2. 秦国的烛寿被免职。魏冉再次担任丞相，被封在穰地和陶地，称为穰侯。此外，秦王又把宛地封给公子市，把邓地封给公子悝。
二十五年（辛未，公元前290年）
1. 魏国把河东四百里土地割让给秦国，韩国把武遂二百里土地割让给秦国。（胡三省注：武遂这片土地，在十八年时秦国曾给过韩国。。 ）
2. 魏国的芒卯开始凭借欺诈的手段受到重用。
二十六年（壬申，公元前289年）
1. 秦国的大良造白起和客卿错攻打魏国，打到轵地，夺取了大小六十一座城池。
二十七年（癸酉，公元前288年）
1. 冬季，十月，秦王自称为西帝，还派使者去拥立齐王为东帝，想约他一起攻打赵国。苏代从燕国前来，齐王问他：“秦国派魏冉来送帝号，你觉得怎么样？”苏代回答说：“希望大王您先接受帝号，但不要公开使用。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人都能接受，大王您再称帝也不迟。（胡三省注：“无后”，就是说还不算晚。 ）要是秦国称帝后，天下人都反对，大王您就不要称帝，以此来收拢天下人心，这可是个很大的资本。而且攻打赵国和攻打桀宋，哪个更有利呢？（胡三省注：“桀宋”的情况，见下文二十九年。 ）现在大王您不如放弃帝号，以此来顺应天下人的期望，然后发兵攻打桀宋，一旦攻克宋国，楚国、赵国、魏国、卫国都会感到恐惧。这样，我们表面上尊崇了秦国，却让天下人都憎恶它，这就是所谓的以谦卑的姿态获得尊崇。”古人说过：“自我谦卑的人，别人会尊重他。”齐王听从了苏代的建议，称帝两天后就取消了帝号。十二月，吕礼从齐国前往秦国。（胡三省注：《姓谱》说：太岳是大禹的心腹大臣，被封在吕地，称为吕侯，他的后代就以吕为姓。古字中，脊骨的“膂”原本写作“吕”。 ）秦王见齐王取消了帝号，也去掉了帝号，重新称王。
2. 秦国攻打赵国，攻克了杜阳。（胡三省注：徐广说：“杜”，也有写作“梗”的。据《汉书·地理志》，梗阳在太原郡榆次县境内，杜阳县属扶风，注释说：杜水向南流入渭水。《诗经》说“自土”。师古注释说：《绵诗》中有“自土、沮、漆”，《齐诗》写作“自杜”，意思是公刘从狄地迁来，居住在杜与沮、漆之地。又说：扶风栒邑有豳乡，是公刘建都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杜阳离栒邑很近，与上郡、北地接壤。赵国的领土西至上郡肤施，或许当时赵国兼并了杜阳？ ）
二十八年（甲戌，公元前287年）
1. 秦国攻打魏国，攻克了新垣和曲阳。（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年表》和《括地志》记载，曲阳故城在怀州济源县西四十里，新垣靠近曲阳，但具体位置不太清楚。我查阅《汉书·地理志》，王屋山在河东垣县，沇水发源于此，向东流就是济水。《水经》记载：济水发源于河东垣县王屋山，称为沇水。注释说：济水有两个源头，东源出自原城东北，晋文公凭借信用使原城归降，说的就是这座城。人们因为济水有两个源头，所以又把这里叫做济源城。这样看来，济源离垣县不远。新垣大概就是河东的垣县，因为县城有过迁移，所以把新的城邑叫做新垣。 ）
二十九年（乙亥，公元前286年）
1. 秦国的司马错攻打魏国的河内地区。（胡三省注：汉代的河内郡就是魏国的河内之地，秦国兼并后将其并入河东郡。《孟子》记载梁惠王说：“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可见魏国时期，河东、河内是两个不同的郡。）魏国献出安邑求和，秦国把安邑的百姓迁走，将城邑归还给魏国。
2. 秦国在夏山打败韩国军队。
3. 宋国的城墙上有只麻雀生下了一只（胡三省注：刘向《说苑》写作“鸇”。《字林》说：是鹞鹰一类的鸟。陆玑说：鸇像鹞鹰，青黄色，下巴像燕子，嘴弯曲，迎着风扇动翅膀，借助风力飞得很快，会捕食鸠、鸽、燕、雀。 ）。太史（胡三省注：史，指太史之类掌管占卜的官员。 ）占卜后说：“这是吉兆。但对凶暴的人来说，吉兆也会变成凶事。弱小的生出强大的，宋国必定能称霸天下。”宋康王很高兴，于是起兵灭掉了滕国，攻打薛国（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沛郡公丘县，就是古代的滕国。《水经注》说：滕城在蕃县西边。《唐志》记载，滕县属徐州。薛就是孟尝君的封地。 ），向东打败齐国，夺取了五座城池，向南打败楚国，占领了三百里土地，向西打败魏国军队，与齐国、魏国成为势均力敌的敌国，宋康王因此更加坚信自己能够称霸。他急于成就霸业，于是用箭射天，鞭打大地，还砍倒社稷的神主并烧毁，（胡三省注：《礼记》说：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能够平定水土，所以被尊为社神祭祀。烈山氏的儿子叫柱，担任稷神，夏朝以前都祭祀他；周朝的弃也担任稷神，商朝以来都祭祀他。从汉代以后，夏禹配享官社，后稷配享官稷。《周礼注》说：社稷是土地和五谷的神灵。 ）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威严，想要征服鬼神。他在宫中彻夜饮酒作乐，宫里的人喊万岁，堂上的人就跟着响应，堂下的人接着响应，门外的人也跟着响应，以至于整个国家的人都不敢不喊万岁。天下人都称他为“桀宋”，说他的昏庸残暴如同夏桀。齐湣王起兵攻打宋国，宋国百姓四处逃散，城池失守。宋康王逃到魏国，死在了温地。（胡三省注：温，是周朝司寇苏忿生的封邑。《汉书·地理志》记载，温县属河内郡。宋国至此灭亡。 ）
三十年（丙子，公元前285年）
1. 秦王在宛城与楚王会面，在中阳与赵王会面。（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中阳县属西河郡。《水经注》说：文水经过太原兹氏县故城东边，汇聚成文湖；文湖水又向东流经中阳县城东边。 ）
2. 秦国的蒙武攻打齐国，攻克了九座城池。（胡三省注：《风俗通》说：东蒙主的后人以蒙山为姓氏。 ）
3. 齐湣王灭掉宋国后变得骄傲自大，于是向南侵犯楚国，向西侵犯韩、赵、魏三国，还想吞并东周、西周，自己当天子。狐咺因直言进谏，在檀衢被斩首（胡三省注：狐是姓，春秋时期，晋国有狐突、狐毛、狐偃父子。《左传》记载：齐简公和妇人在檀台饮酒。檀衢，大概是通往檀台的道路。《尔雅》说：四达的道路叫做衢。 ）。陈举因为直言不讳，在东闾被杀害。（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晋国包围齐国，州绰攻打东闾。杜预注释说：东闾是齐国的东门。 ）
燕昭王日夜安抚百姓，燕国越来越富足。于是他和乐毅商量攻打齐国的事。乐毅说：“齐国，有着当年称霸的根基，（胡三省注：自从齐桓公称霸天下后，齐国就变得强大；田氏继承了这份基业。 ）地大人多，我们很难单独攻打它。大王如果一定要攻打齐国，不如联合赵国、楚国和魏国。”于是，燕昭王派乐毅去联合赵国，又另外派使者去联络楚国和魏国，并且让赵国用攻打齐国的好处去劝说秦国。各国诸侯都厌恶齐湣王的骄横残暴，都争着和燕国合谋攻打齐国。
三十一年（丁丑，公元前284年）
1. 燕王征发全国的兵力，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胡三省注：上将军，相当于春秋时期的元帅。 ）秦国的尉斯离率领军队与韩、赵、魏三国的军队会合。（胡三省注：尉是秦国的官职。斯离是人名。有人说：斯是姓，离是名。斯是蜀地西南夷的一个部族，后来就以斯为姓。）赵王把相国的大印授予乐毅，乐毅于是统领秦、魏、韩、赵四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齐湣王征发全国的军队来抵抗，双方在济水西边交战（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济水向东北流过寿张县西界，向北经过须昌、谷城、临邑县西边，又向北经过北平、阴城西，再向东北经过卢县北边，这些地方都属于齐国。济西地区就在济水的西边。 ），齐军大败。乐毅让秦国和韩国的军队先回国，分一部分魏国军队去攻占原来宋国的土地，部署赵国军队去收复河间地区。（胡三省注：秦国、韩国与齐国相距较远，所以先让他们的军队回去。宋地离魏国近，所以让魏军去攻占。河间离赵国近，所以安排赵军去收复。这样的安排，一般人是比不上的。宋地，指齐国灭掉宋国后占领的土地。 ）乐毅自己则率领燕国军队，长驱直入，追击溃败的齐军。剧辛说：“齐国强大，燕国弱小，这次依靠诸侯的帮助才打败齐军，我们应该趁机攻占齐国的边境城池，来扩充自己的领土，这才是长久的利益。现在我们放过这些城池不攻打，却以深入齐国腹地为目标，这样对齐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对燕国也没有好处，还会结下很深的仇怨，以后肯定会后悔的。）”乐毅说：“齐王自夸功劳，炫耀才能，不与下属商议谋划，废黜贤良之人，信任阿谀奉承的小人，政令残暴，百姓心怀怨恨。如今齐军已被打得大败，如果我们趁势追击，齐国百姓必然会反叛，国内就会发生祸乱，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彻底拿下齐国。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等齐王悔悟之前的过错，改正错误，体恤百姓，那我们就难以对付他了。”于是乐毅继续进军，深入齐国境内。齐国人果然大乱，失去了常态。齐湣王出逃。乐毅进入临淄，掠夺了齐国的宝物和祭祀用的礼器，将它们运往燕国。燕王亲自到济水岸边犒劳军队，论功行赏，宴请将士；封乐毅为昌国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昌国县属齐郡。封乐毅为昌国君，是因为他能使燕国昌盛强大。）并让他留下来继续攻打那些还未攻克的齐国城池。
齐湣王出逃到卫国，卫君让出宫殿请他居住，还向他称臣，为他提供各种物资。但齐湣王很傲慢无礼，卫国人便侵扰他。齐湣王离开卫国，前往邹国、鲁国，依旧一副骄傲的样子，邹国、鲁国都不接纳他，他只好逃到莒地。（胡三省注：莒，是春秋时期莒子的封国，后被齐国灭掉。《汉书·地理志》记载，莒县属城阳国，是城阳国的都城。宋白说：周武王封少昊的后代嬴姓兹舆于莒，最初都城在计斤城，在今高密县东南四十里。春秋时期迁到莒地。隐公二年，莒人进入向地。注释说：现在的城阳莒县就是当时的莒地。莒国从最初受封到被灭，历经二十三位君主，被楚简王所灭。汉代时是莒县，为城阳王的都城。）楚国派淖齿率领军队救援齐国，淖齿趁机做了齐国的相国。淖齿想和燕国瓜分齐国的土地，于是抓住齐湣王，列举他的罪状，说：“千乘、博昌之间，方圆几百里的地方，下起了血雨，衣服都被染红了，（胡三省注：汉代设置千乘郡，博昌县属千乘郡。后汉将千乘郡改为乐安国。《十三州志》说：昌水水流平缓，所以叫博昌。《唐志》记载，千乘、博昌二县都属青州。自上而下落下叫“雨”。）大王您知道这件事吗？”齐湣王说：“知道。”淖齿又问：“嬴、博之间，土地开裂，深达泉水，（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嬴、博二县属泰山郡。）大王您知道吗？”齐湣王回答：“知道。”淖齿接着问：“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却找不到人，离开后又能听到哭声，大王您知道吗？”齐湣王还是回答：“知道。”淖齿说：“天上降下血雨，沾湿衣服，这是上天的警告；土地开裂，深达泉水，这是大地的警告；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却找不到人，这是人的警告。天、地、人都发出了警告，可大王您却不知警戒，（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天、地、人都在警告齐湣王。）怎么能不受到惩罚呢！”于是在鼓里将齐湣王杀死。（胡三省注：鼓里，是莒城中的地名，靠近齐国的宗庙。 ）
荀子评论说：国家，是天下最有利的形势。如果用正确的治国之道来掌控它，就能获得极大的安定和荣耀，成为积聚美好事物的源泉。如果不能用正确的治国之道来掌控它，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和困境，拥有它还不如没有它；到了最糟糕的时候，想做个普通百姓都不可能。齐湣王、宋康王就是这样的例子。
所以治理国家的人，确立道义就能称王天下，树立信誉就能称霸诸侯，玩弄权谋就会走向灭亡。
如果能带领国家倡导礼义，并且不做损害礼义的事情。哪怕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就能得到天下，仁人也不会去做。（胡三省注：要像石头一样坚定地守护自己的内心和国家。（胡三省注：“擽然”，形容像石头落地一样坚定；意思是守护内心和国家，要像石头一样稳固。 ）与自己一起治理国家的人，都是秉持正义的贤士。国家制定的刑法，都是符合正义的法律。君主极力倡导、率领群臣向往的，是正义的志向。这样的话，百姓就会以上面的人为榜样，遵循正义，国家的根基就稳固了。根基稳固了，国家就安定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平定了。所以说：用国家的力量来成就正义，很快就能声名远扬，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例子。这就是所说的确立道义就能称王天下。
如果德行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境界，道义也没有完全实现，但是天下的治理已经有了一定的条理，刑罚、奖赏、承诺都能取信于天下，臣子们都清楚地知道君主是值得追随的。政令已经公布，即使看到可能会失败，也不欺骗百姓；与别国签订的盟约已经确定，即使看到有利可图或可能失败，也不欺骗盟友；这样的话，军队就会强大，城防就会坚固，敌国就会畏惧；国家的政治十分清明，（胡三省注：杨倞说：这个“綦”应该是“基”字。但我认为这个“綦”字按照上文注释中齐人的说法，其义也通。“明”，是显明的意思。 ）盟友就会信任；即使国家地处偏远，也能威震天下，春秋五霸就是这样的例子。（胡三省注：关于五霸，一种说法是夏代的昆吾，商代的大彭、豕韦，周代的齐桓公、晋文公；另一种说法是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 ）这就是所说的树立信誉就能称霸诸侯。
如果带领国家一味追求功利，不致力于伸张正义，不重视信誉，只知道追逐利益；在国内，不惜欺诈百姓来获取小利，在国外，不惜欺诈盟友来谋取大利。在国内不整顿自己已有的东西，却总是觊觎别人的东西，这样的话，臣子和百姓就都会怀着欺诈之心对待君主。君主欺诈臣子，臣子欺诈君主，那么上下就会离心离德。这样一来，敌国就会轻视它，盟友就会怀疑它，权谋之术一天天盛行，国家却难免走向危亡，到了极致就会灭亡，齐湣王、孟尝君就是这样的例子。所以，曾经强大的齐国，不是依靠推行礼义，不是以整顿政治教化为本，不是为了统一天下，而是一直把向外扩张、争权夺利当作首要任务。所以，凭借强大的国力，齐国向南足以打败楚国，向西足以使秦国屈服，向北足以击败燕国，在中原足以灭掉宋国，（胡三省注：《史记》记载，齐闵王十年，攻打燕国并占领它；二十三年，与秦国在重丘打败楚国，向南割取了楚国的淮北之地；三十六年，与韩国、魏国攻打秦国，打到函谷关；三十八年，攻打宋国并将其灭掉。《通鉴》依据《孟子》的记载，把攻打燕国的事情归在齐宣王时期。 ）等到燕国、赵国联合起来攻打它的时候，就像摇晃枯树一样容易，结果齐湣王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嘲笑的对象，后世的人一说起恶行，必然会拿他来作例子。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遵循礼义，只依靠权谋。
这三种情况，是英明的君主应该谨慎选择的，也是仁人应该努力辨明的。善于选择的人能够掌控别人，不善于选择的人就会被别人掌控。
2. 乐毅听说昼邑人王蠋很贤能，（胡三省注：刘熙说：画邑是齐国西南方向靠近都城的城邑，《括地志》说：戟里城在临淄城西北三十里，是春秋时期的棘邑。又说：澅邑是王蠋居住的地方，因澅水而得名。京相璠说：现在临淄有澅水，向西北流入沛地，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如水；“如”和“时”读音相近，那么澅水就是时水。我查阅后汉耿弇攻打张步的记载，耿弇进军到画中，画中在临淄、西安二邑之间。《通鉴》把画邑写作昼邑，是依据孟子离开齐国时在昼邑住宿的记载。 ）就下令燕军在离昼邑三十里的范围内不得进入。乐毅派人去邀请王蠋，王蠋辞谢不去。燕国人威胁说：“你要是不来，我们就血洗昼邑！”王蠋说：“忠臣不会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会改嫁第二个丈夫。（胡三省注：十二行本“夫”下有“齐王不用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燕国，如今国家破灭，君主逃亡，我无法挽救，你们却还要用武力胁迫我；我与其不义地活着，不如去死！”于是他把脖子挂在树枝上，奋力挣扎，折断脖子而死。燕军乘胜长驱直入，齐国的城池纷纷望风溃败。乐毅整顿燕军，禁止士兵侵扰掠夺百姓，寻找齐国的隐士，给予他们显要的地位并以礼相待，减轻百姓的赋税，齐国民众都很高兴。乐毅于是派遣左军渡过胶东、东莱；（胡三省注：胶东，汉代是一个王国。《水经》记载：胶水发源于琅邪黔陬县的胶山，向北经过胶东、下密，又向北经过东莱当利县流入大海。胶水以东是胶东国，胶水以西是胶西国。东莱，是春秋时期莱国的土地，汉代设置东莱郡。 ）前军沿着泰山以东一直到海边，攻占琅邪；（胡三省注：琅邪，是秦朝设置的郡，其地域东至大海，南至淮河。 ）右军沿着黄河、济水进军，驻扎在阿、鄄一带，与魏军相连；（胡三省注：关于黄河、济水的注释已见第一卷安王十五年，但只涉及济水流入黄河并溢出形成荥泽这一段。现在依据《水经》：济水从荥泽向东流到济阴乘氏县西边，分成两条支流：南边的支流是菏水，向东南流到山阳湖陆县，与泗水汇合。北边的支流向东北流入钜野泽，再向东北经过东郡寿良县西界，向北经过须昌、谷城，到临邑县四渎津口，与黄河汇合。这里说的是齐国在黄河、济水之间的土地。 ）后军傍北海而进，安抚千乘；中军则占据临淄，镇守齐国都城。乐毅还在郊外祭祀齐桓公和管仲，在贤人的居里树立标志，为王蠋修缮坟墓。（胡三省注：王蠋的坟墓大概在昼邑。 ）在燕国获得食邑的齐国人有二十多位，（胡三省注：被封为君。 ）在蓟城（胡三省注：蓟，是燕国的都城。《汉书·地理志》记载，蓟县属广阳国。唐代是幽州的治所；现在是燕京。《水经注》说：蓟城的西北角有蓟丘，因此得名。）拥有爵位的有一百多人。在六个月的时间里，乐毅攻占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设置为燕国的郡县。
3. 秦王、魏王、韩王在京师洛阳会面。
三十二年（戊寅，公元前283年）
1. 秦国和赵国在穰地会面。秦国攻克了魏国的安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安成县属汝南郡。司马彪《志》作“安城”。当时魏地南至汝南，秦国从武关出兵攻克了此地。《括地志》说：安城在豫州汝阳县东南十七里。也有一种说法是在豫州吴房县东南）秦军一直打到大梁后才撤回。
2. 齐国内乱，淖齿掌权，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佣人。（胡三省注：我查阅《汉书·王子侯表》中有“敫”字，师古说：它是古“穆”字；现在依从这种说法。佣，就是受雇为人劳作。）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相貌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心里很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送衣服和食物，还和他私通。王孙贾原本侍奉齐湣王，后来与齐湣王走散，他的母亲对他说：“你早上出去晚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就倚着里门盼你。（胡三省注：“闾”，是里门。《周礼》记载：二十五家为一闾。）你现在侍奉大王，大王逃跑了，你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还回来干什么！”王孙贾于是来到集市上，大声喊道：“淖齿扰乱齐国，杀死了湣王。想和我一起去诛杀他的人，把右肩露出来！”集市上有四百人响应，跟着他一起去攻打淖齿，最终把淖齿杀了。这时，齐国那些流亡在外的大臣们一起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想要拥立他为齐王。法章一开始害怕他们是来杀自己的，过了很久才敢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众人拥立他为齐王，据守莒城抵抗燕国。法章还向齐国各地发布公告说：“齐王已经在莒城即位了！”当时乐毅率领燕军的中军镇守临淄，法章在莒城即位的消息传来后，乐毅居然没有采取行动。田单从安平逃到即墨，在战败逃亡的情况下，乐毅或许还能暂且不管，但法章已经公开宣布在莒城即位，乐毅却还能安坐不理，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后人评价乐毅，认为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意图，但我不敢苟同。
3. 赵王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胡三省注：楚国人卞和得到一块玉璞，把它献给楚厉王，厉王让玉匠鉴定，玉匠说：“这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在欺骗他，就砍了卞和的左脚。楚武王即位后，卞和又去献玉，玉匠还是说：“这是石头。”武王也认为他在欺诈，又砍了他的右脚。楚文王即位后，卞和抱着玉璞在荆山脚下哭泣；文王听说后，派人去雕琢这块玉璞，果然得到了宝玉，于是命名为“和氏之璧”。《尔雅》说：“肉倍好谓之璧”，璧的外形圆象征天，中间的孔方象征地。）秦昭王想得到和氏璧，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赵王不想把和氏璧给秦国，又害怕秦国强大的武力；想给吧，又担心被秦国欺骗。赵王就此事询问蔺相如，（胡三省注：《姓谱》说：韩献子的玄孙叫韩康，他的食邑在蔺地，于是以蔺为姓。）蔺相如回答说：“秦国用城池来换和氏璧，如果大王不答应，那理亏的是我们。要是我们把和氏璧给了秦国，秦国却不给我们城池，那理亏的就是秦国。比较这两种情况，宁可答应秦国，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我愿意带着和氏璧前往秦国；如果秦国不交出城池，我一定把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赵王于是派蔺相如前往秦国。蔺相如到了秦国后，发现秦王根本没有把城池给赵国的意思。蔺相如就用计骗回和氏璧，派随从把和氏璧藏在怀里，从小路偷偷送回赵国，自己则留在秦国等待秦王发落。秦王觉得蔺相如很有胆识，没有杀他，还以礼相待，送他回国。赵王封蔺相如为上大夫。
4. 卫嗣君去世，他的儿子卫怀君即位。卫嗣君喜欢明察秋毫，连一些细微的事情都不放过。有一次，他得知某个县令掀开褥子后，发现席子破旧，（胡三省注：古代的县大夫，到春秋时期有邑大夫。县令这个官职，始于战国时期，秦、汉时期沿用。 ）就派人送了一张新席子给这个县令。县令十分震惊，认为卫嗣君就像神明一样无所不知。卫嗣君还派人故意贿赂管理关市的官员，（胡三省注：这大概是贿赂掌管关市的官员。《周礼》记载：司关掌管国家货物的出入凭证，负责联系城门和市场，管理货物的进出，掌管相关的禁令和税收；司市掌管市场的治理、教化、政令、刑罚，度量和禁令。战国时期，这两个官职合二为一。）事后又把关市官员找来，问他有没有人给他送金子，让他把金子退回去。关市官员吓得不轻。卫嗣君宠爱泄姬，看重如耳，（胡三省注：泄，是姓，与“泄”相同，春秋时期，郑国有大夫泄驾，陈国有大夫泄冶。如，也是姓；张守节认为如耳是魏国大夫的姓名，这是不对的，他应该是卫国的大夫。当时魏王有个宠姬叫如姬。）但又担心他们因为受宠而蒙蔽自己，于是就抬高薄疑的地位来与如耳抗衡，（胡三省注：薄，是姓；《风俗通》记载，卫国有贤人薄疑。“敌”，是对等、抗衡的意思。 ）尊崇魏妃来与泄姬相当，（胡三省注：“偶”，是匹配、对等的意思。 ）说：“用这种方法让他们相互制衡。”（胡三省注：“参”，是三的意思，这里是相互参列、相互制衡的意思。 ）
荀子评论说：卫成侯、卫嗣君，都是善于聚敛财富、精于算计的君主，但他们不懂得如何争取民心。子产懂得争取民心，但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管仲善于治理国家，但不懂得如何推行礼义。所以，能够推行礼义的君主可以称王天下，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可以使国家强大，懂得争取民心的君主可以使国家安定，只会聚敛财富的君主就会走向灭亡。
三十三年（己卯，公元前282年）
1. 秦国攻打赵国，攻克了两座城池。
三十四年（庚辰，公元前281年）
1.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了石城。（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地理志》记载，右北平有石城县。《括地志》说：石城在相州林虑县西南九十里。我怀疑相州的石城才是这里所说的石城。但我认为，北平的石城属于燕国境内，相州的石城属于魏国境内，都不是赵国的土地。这里的石城应该是汉代西河的离石县城；拓拔魏分西河，设置五城郡，又设置石城县，大概就是此地。）
2. 秦国的穰侯再次担任丞相。
3. 楚国想联合齐国、韩国一起攻打秦国，还打算趁机图谋周朝。周赧王派东周武公去劝说楚国令尹昭子，说：“周朝可不能图谋啊。”（胡三省注：令尹是楚国的上卿，执掌国家政事，相当于秦国的丞相。 ）昭子说：“我没想过要图谋周朝；即便如此，为什么不能图谋呢？”武公说：“西周的土地，算上所有的，纵横不过百里。虽然名义上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的君主，（胡三省注：意思是天下诸侯共同尊崇周王朝，把周天子当作诸侯的共主。杜佑说：洛阳是古代成周的土地。现在洛阳城东边三十多里的故城，是周朝的下都。晋国率领诸侯修筑此城，让敬王居住。到孝王时，把他的弟弟桓公封在河南，延续周公的官职，到桓公的孙子惠公时，又把小儿子封在巩地，号称东周。赧王即位后，东、西周分治，赧王又把都城迁到西周，也就是王城。 ）但就算把它的土地全占了，也不足以使楚国变得富强，得到它的百姓，也不足以增强楚国的兵力。即便如此，攻打周朝的人还是会落下弑君的恶名。然而还是有人想攻打周朝，就是因为看到周朝有祭祀用的宝器，比如九鼎之类。老虎的肉有腥味，而且它的爪牙锋利，人们还是会去捕杀它；但如果让沼泽里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人们捕杀它的欲望肯定会增加万倍。（胡三省注：刘伯庄说：老虎的爪牙就像锋利的兵器，虽然它的肉有腥味，人们还是会去捕杀它，就是因为它的皮珍贵。体型大的鹿叫麋鹿，麋鹿没有锋利的爪牙，而且肉可以食用；如果它再披上老虎的皮，人们捕杀它的欲望肯定比捕杀老虎时强烈万倍。 ）楚国要是图谋周朝，就算分割楚国的土地，也足以使楚国变得富强，要是废除楚国僭越称王的名号，也足以使周天子的地位更加尊崇。现在您要是想诛杀天下的共主，占有三代传下来的宝器，一旦这些宝器南迁到楚国，各国的军队就会一起来攻打楚国！”于是，楚国放弃了图谋周朝的计划。
三十五年（辛巳，公元前280年）
1. 秦国的白起打败赵国军队，斩杀两万人，夺取了代地的光狼城。（胡三省注：《索隐》说：《地志》没有记载光狼城，它大概属于赵国。《史记正义》说：光狼故城在泽州高平县西二十里。康说：这里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赵武灵王夺取了它，其地在代地。我考证史书，把“代”和“光狼城”连在一起记载，康认为此地在代地是有道理的。但他又说这里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中山和代原本是两个国家，代在山的北面，中山在山的南面；既然说在代地，就不应该又说原本是中山国的土地。按照康的意思，或许是认为光狼原本是代地，赵襄子灭掉代国后，中山国侵占了光狼地；赵武灵王灭掉中山国后，才拥有了光狼之地。白起从上郡、九原、云中等地出兵，才能打败赵军，夺取光狼城。但史书既没有事先叙述他的行军路线，后来也没有考证，关于光狼城的具体情况，存疑即可。 ）秦国又派司马错征发陇西的军队，（胡三省注：扶凤汧县西边有大陇山，名叫陇坻，上山要走七天才能翻越。从陇山以西，原本是冀戎、?戎、氐、羌等民族居住的地方，秦国经过几代的开拓，在这片土地上设置了陇西郡。 ）借助蜀地的力量攻打楚国的黔中郡，最终攻克了它。（胡三省注：当时秦国军队借助蜀地，从巴郡枳县出兵攻打并占领了楚国的黔中郡。）楚国献出汉水以北以及上庸之地。（胡三省注：“汉北”，指汉水以北的宛、叶、樊、邓、随、唐等地。上庸，就是曹魏时期的新城，唐代的房陵郡。 ）
三十六年（壬午，公元前279年）
1. 秦国的白起攻打楚国，夺取了鄢、邓、西陵等地。（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鄢、邓二城都在襄州。《括地志》说：故鄢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是古代鄢子的封国。另外，根据《水经注》，鄢城应该在宜城南边，那里有鄢水。《左传》记载，楚屈瑕攻打罗国，到达鄢地，军队混乱地渡河，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徐广说：西陵属江夏。但我认为西陵就是夷陵。《汉书·地理志》记载，夷陵县属南郡。《水经》记载：江水向东流经夷陵县，又向东流经西陵峡，大概县城离西陵峡不远。 ）
2.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希望在黄河以南的渑池与赵王友好相会。（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渑池县属弘农郡。杜佑说：渑池有东、西俱利二城，就是秦、赵两国相会的地方。宋白说：在现在县城西边十三里。）赵王不想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廉姓是颛顼帝曾孙大廉的后代。 ）“大王如果不去，就显得赵国软弱胆小。”赵王于是决定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把赵王送到边境，与赵王告别时说：“大王此行，估计路上行程加上会见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允许我们拥立太子为赵王，以此断绝秦国的念头。”赵王同意了。
秦、赵两国在渑池相会。秦王与赵王一起喝酒，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秦王请赵王弹瑟。（胡三省注：瑟有二十五根弦，是伏羲发明的。《史记》记载：黄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黄帝听后悲伤不已，于是把瑟改成了二十五弦。赵国人擅长弹瑟，所以秦王请赵王弹奏。 ）赵王就弹了一曲。蔺相如见状，又请秦王击缶（胡三省注：缶，是一种瓦器。《尔雅》说：“盎谓之缶”，注释说：缶就是盆。杨恽说：“仰天拊缶而歌呜呜，这是秦地的音乐。”《说文》说：缶是用来盛酒的，秦国人敲击它来为音乐打节拍。刘昫说：缶形状像底部有足的盆，是古代西戎的乐器，秦国的风俗沿用了它。它的形状像倒扣的盆，用四根鼓槌敲击。）秦王不肯。蔺相如说：“在这五步之内，我拼了命，脖颈里的血也能溅到大王身上！”秦王身边的侍从想杀蔺相如，蔺相如瞪大眼睛大声呵斥，吓得他们都退缩了。秦王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只好勉强为赵王击了一下缶。酒宴结束后，秦国始终没能占到赵国的便宜；而赵国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秦国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赵王回国后，封蔺相如为上卿，职位比廉颇还高。（胡三省注：毛晃说：人们通常以右为尊，所以“左右手”的“右”，代表着尊贵的地位。 ）
廉颇心里不服气，说：“我身为赵国的大将，有攻城略地、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赫赫战功。蔺相如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人，仅仅靠能说会道，职位竟然在我之上，我感到羞耻，实在无法忍受在他之下！”他还公开扬言说：“我要是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一番！”蔺相如听说后，就尽量避免和廉颇碰面；每次上朝，他都常常称病不去，不想和廉颇争位次。有一次，蔺相如出门，远远望见廉颇，就赶紧调转车头回避。他的门客们都觉得这是一种耻辱。蔺相如问他们：“你们觉得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门客们回答：“廉将军比不上秦王。”蔺相如说：“以秦王那样的威严，我都敢在朝堂上大声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们；（胡三省注：这说的是蔺相如请秦王击缶的时候。 ）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还会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轻易对赵国用兵，就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现在如果我们两个像两只老虎一样争斗起来，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安危放在首位，而把个人的恩怨放在后面啊！”廉颇听说了蔺相如的这番话，十分羞愧，他袒露着上身，背着荆条，到蔺相如府上请罪。两人从此结为生死之交。
3. 当初，燕国人攻打安平（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东安平属淄川；司马彪《志》记载属北海郡。《括地志》说：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是古代纪国的酅邑。《唐志》记载，青州有安平县，后来并入博昌县。按三十一年乐毅进入临淄，用中军据守，燕国人攻打安平，应该在三十二年到三十三年之间，所以《通鉴》在这一年用“初”字引出此事。），临淄的市掾田单当时正在安平，他让家族的人都用铁皮把车轴头包起来。等到城被攻破，人们都争着从城门出逃，很多人因为车轴头折断，车子损坏，被燕国人俘虏；只有田单家族的人因为车轴头有铁皮保护，得以逃脱，他们逃到了即墨。当时，齐国大部分土地都已经被燕国占领，只有莒城和即墨还未沦陷。乐毅于是合并右军和前军去围攻莒城，用左军和后军围攻即墨。即墨大夫出城迎战，不幸战死。即墨人说：“安平之战时，田单家族的人因为用铁笼包车轴得以保全，说明他很有智谋，又熟悉军事。”于是大家一起拥立田单为将领，抵抗燕军。）乐毅围攻这两座城，一年都没有攻克，于是下令解围，让军队在离城九里的地方扎营，还下令说：“城中百姓出来的，不要抓捕；有困难的，要进行救济。乐毅想通过怀柔的手段，让这两座城的百姓主动归服，却没料到他们会拼死坚守。让百姓恢复旧业，以此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胡三省注：担心新归附的百姓思念齐国而反叛，所以用这种方式安抚他们。 ）可是，三年过去了，这两座城还是没有被攻下。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进谗言说：“乐毅智谋过人，攻打齐国时，很快就攻克了七十多座城，如今剩下两座城却久攻不下，这不是他没有能力攻克，而是他想凭借长期的军事威慑，让齐国人彻底归服，然后自己在齐国南面称王。现在齐国人已经差不多被征服了，他之所以还没有行动，是因为他的妻子儿女还在燕国。况且齐国美女众多，他恐怕会因此忘记留在燕国的妻儿。希望大王您能考虑这件事！”燕昭王听后，置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把进谗言的人找来，责备他说：“先王把整个国家都用来礼待贤才，并不是为了贪婪地占有土地留给子孙后代。只是先王传位之后，继位者德行浅薄，不能胜任，导致国内人心不顺。齐国无道，趁着我们国家内乱，杀害了先王。（胡三省注：指燕王哙把王位让给子之，导致国家灭亡、自己被杀的事情。相关内容见上卷慎靓王五年、今王元年。堪，是胜任、担当的意思。“不能堪命”，意思是燕王哙把王位交给子之，子之却不能胜任治理燕国的重任。 ）我继承王位后，对这件事痛心疾首，所以广泛招揽群臣，对外招募宾客，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要是有人能帮我成功报仇，我还想和他一起共享燕国。如今乐毅先生亲自为我打败齐国，铲平了齐国的宗庙，报了先王的仇，齐国原本就该归乐毅先生所有，这不是燕国能独占的。乐毅先生如果能拥有齐国，与燕国并立为诸侯国，彼此结为友好邻邦，共同抵御其他诸侯的威胁，这是燕国的福气，也是我的心愿。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说完，就把进谗言的人杀了。燕昭王还赏赐给乐毅的妻子王后的服饰，赏赐给他的儿子公子的服饰；又送给他辂车、四匹马拉的车，后面还跟着一百辆属车，（胡三省注：夏朝奚仲发明了车，到周朝时车的形制已经完备。车舆方形象征大地；车盖圆形象征天空；车辐有三十根，象征日月；车盖的弓有二十八根，象征二十八星宿；龙旗有九条飘带，长七仞，与车轸齐平，象征大火星；鸟旗有七条飘带，长五仞，与车较齐平，象征鹑火星；熊旗有六条飘带，长五仞，与车肩齐平，象征参伐星；龟旗有四条飘带，长四仞，与车头齐平，象征营室星；弧旌和枉矢，象征着弧星：这些都是诸侯以下的人所使用的。辂车后面跟着一百辆属车，这也是当时各国的礼仪规制。乘马，就是四匹马。孔颖达说：《书序》记载：武王有三百辆兵车，都以“一乘”为“一两”。之所以叫“两”，《风俗通》认为车有两个轮子，所以车称“两”。 ）派国相带着这些礼物前往乐毅军中，还打算封乐毅为齐王。乐毅十分惶恐，不敢接受，他上书辞谢，发誓以死效忠燕国。从此，齐国人佩服他的道义，各国诸侯也敬畏他的诚信，没有人再敢谋划对付他。
不久之后，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燕惠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对乐毅不太满意。田单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在燕国施展反间计，（胡三省注：《孙子》中提到五种间谍，其中“反间”，就是利用敌人的间谍为自己效力。又说：敌人派来刺探我方情报的间谍，我们要趁机利用他，诱导他，然后放走他，这样就可以使用反间计了。）散布谣言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国没被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了。乐毅和燕国新王有矛盾，他害怕被杀，所以不敢回国，他以攻打齐国为名，实际上是想联合齐国的兵力，在齐国南面称王。现在齐国人还没有完全归附他，所以他暂且放缓攻打即墨的进度，等待时机成熟。齐国人现在最怕的，就是燕国派别的将领来，那样即墨就危险了。”燕惠王本来就怀疑乐毅，听到这些谣言后，就派骑劫去接替乐毅的职务，召回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不怀好意，这是要加害于他，（胡三省注：知道燕惠王派人接替他，不怀好意，是想要杀他。 ）于是就逃到了赵国。燕国的将士们因此感到愤怒和惋惜，军心开始涣散。
田单让城中的百姓吃饭时，一定要在庭院里祭祀祖先，这样一来，飞鸟都被吸引到城中盘旋飞舞。燕国人看到这种情况，感到十分奇怪。田单趁机散布谣言说：“这是有神明降临，要教导我们破敌。”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做神师吗？”说完就想跑。田单赶紧把他拉回来，请他坐在面向东的尊位上，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士兵说：“我骗了您，我并没有什么本事。”田单说：“你别出声！”就把他当作神师。此后，田单每次发布命令，都说是神师的指示。田单担心众人的心思还没有完全统一，所以借助神灵来号令大家。他又散布谣言说：“我只担心燕军把抓到的齐国士兵割掉鼻子，（胡三省注：“劓”，是割鼻的刑罚。 ）并把他们放在队伍的前列，那样即墨就守不住了！”燕国人听到后，果然照做了。城中的人看到投降的齐军都被割了鼻子，十分愤怒，更加坚定地守城，唯恐被燕军俘虏。田单又施展反间计，说：“我害怕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这太让人寒心了！”燕军听说后，就把城外的坟墓都挖开，还焚烧尸体。齐国人从城墙上看到这一幕，都悲痛万分，纷纷要求出城与燕军决一死战，愤怒的情绪比之前强烈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兵们已经士气高昂，可以一战，于是他亲自拿着筑墙的夹板和铁锹，与士兵们一起劳作；还把妻妾也编入队伍中；把家里的食物都拿出来犒劳士兵。他命令精锐的士兵都藏起来，让老弱病残和妇女登上城墙防守，然后派使者去和燕军约定投降事宜；燕军听到这个消息，都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城中百姓的金子，得到千镒，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说：“我们马上就要投降了，希望你们进城后不要抢掠我们的家族！”燕军将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此后，燕军的防备更加松懈了。田单在城中收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红色的丝绸衣服，在上面画上五彩的龙纹，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兵刃，在牛尾上捆上灌了油脂的芦苇，然后点燃牛尾。他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趁着夜色把牛放出去，后面还跟着五千名壮士。（胡三省注：《史记·田单传》中，“壮士五千”后面有“人”字。 ）牛的尾巴被烧得疼痛难忍，便疯狂地向燕军冲去。燕军大为惊恐，看到牛身上都有龙纹，被碰到的非死即伤。这时，城中的齐军擂鼓呐喊，紧跟在牛群后面，老弱病残也都敲击铜器助威，声音震天动地。燕军吓得惊慌失措，大败而逃。齐国人杀死了骑劫，乘胜追击，燕国的败军一路逃亡，齐军所到之处，那些被燕国占领的城邑纷纷背叛燕国，重新归属齐国。田单的兵力越来越多，乘胜追击，燕国军队则一天天溃败，一直逃到黄河边，齐国原来的七十多座城池都被收复了。于是，齐国人到莒城迎接齐襄王，襄王回到临淄后，封田单为安平君。（胡三省注：齐国因为田单使国家安定、平定战乱，而且他曾经保卫过安平，所以封他为安平君。 ）
齐襄王把太史敫的女儿立为王后，她生下了太子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经过媒人说亲，就私自嫁人，她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族！”他终身都没有见王后，而王后也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就不履行做子女的礼节。
赵王把乐毅封在观津（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观津县属信都国。），给予他很高的尊崇和宠信，以此来震慑燕国和齐国。燕惠王得知后，派人去责备乐毅，同时又向他道歉说：“将军您误听了一些不实之言，认为和我有矛盾，就抛弃燕国，投奔了赵国。您为自己考虑，这倒也无可厚非，但是您又该如何报答先王对您的知遇之恩呢？）”乐毅回信说：“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吴王阖闾采纳，吴国才得以远征楚国，直达郢都；（胡三省注：“远迹”，意思是从吴国到郢都，路途遥远但却能到达。 ）但吴王夫差却不认同伍子胥的主张，还赐给他一个皮囊，把他的尸体装入其中，抛入江中。吴王夫差不明白伍子胥先前的谋划可以成就大业，所以把他沉江后也不后悔；伍子胥没能早早看出君主的度量不同，所以才落得被抛入江中的下场。（胡三省注：伍子胥是楚国人。楚平王听信谗言，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兄长，伍子胥逃到吴国。吴王阖闾信任并重用他，攻打楚国，攻入郢都。阖闾去世后，夫差即位，伍子胥多次劝谏，夫差都不听，还赐他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死后，夫差把他的尸体装入皮囊，抛入江中。应劭说：“鸱夷”，是一种酒器的形状，用马皮制成。韦昭说：就是皮革做的袋子。也有人说：是生牛皮做的。《索隐》说：伍子胥心怀怨恨，所以即便被投入江中，他的神灵也不会消散，还化作了波涛之神。 ）能够保全自身，建立功勋，以此彰显先王的知人之明，这是我最希望的。遭受诋毁侮辱，败坏先王的名声，这是我最害怕的。面临无法预测的罪名，却还想谋求私利，从道义上讲，我是不敢这么做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绝交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忠臣即使离开自己的国家，也不会去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然不才，但也多次聆听过君子的教诲。希望大王您能仔细考虑我的话！”于是，燕王又封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也时常往来于燕、赵之间，恢复了与燕国的联系，最终在赵国去世，赵国给他封号为望诸君。（胡三省注：“望诸”，是一个湖泽的名称，原本是齐国的土地；乐毅从齐国逃到赵国，赵国人就用这个封号来称呼他，表明他的来历。 ）
田单担任齐国的相国后，有一次路过淄水，（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淄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原山，向东北流经临淄县，又向东经过利县东边，再向东北流入大海。 ）看到一位老人在寒冬中蹚水过河，上岸后冻得无法行走。田单见状，脱下自己的皮衣给老人披上。齐襄王却因此对田单心生厌恶，说：“田单这样对人施恩，难道是想要谋取我的国家吗？如果不早点想办法，恐怕会发生变故。”齐襄王左右张望，发现周围没有人，这时宫殿的岩石下有个穿珠子的人，（胡三省注：“岩下”，指宫殿岩石的下面。从前舜帝在岩廊游玩。 ）齐襄王把他叫过来，问道：“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那人回答：“听到了。”齐襄王又问：“你觉得怎么样？”那人回答：“大王您不如把田单的善举当作自己的善举。您嘉奖田单的善行，下令说：‘我担心百姓挨饿，田单就收留他们并给他们食物。我担心百姓受冻，田单就脱下皮衣给他们穿。我为百姓的操劳而忧虑，田单也同样忧虑，（胡三省注：十二行本“忧”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孔本、张校、退斋校相同。 ）这正符合我的心意。’田单有这样的善举，大王您嘉奖他，那么田单的善举也就成了大王您的善举了！”齐襄王说：“说得好。”于是赏赐给田单牛和酒。几天后，那个穿珠子的人又来见齐襄王，说：“大王您上朝的时候，应该把田单召到朝堂上，向他作揖行礼，亲口慰问他。然后发布命令，寻找那些挨饿受冻的百姓，收养他们。”齐襄王派人到民间去探听，听到大夫们相互交谈时说：“田单爱护百姓，这都是大王教导有方啊！”
田单向齐襄王举荐貂勃。齐襄王有九个宠臣，他们想诋毁安平君田单，就一起对齐襄王说：“燕国攻打齐国的时候，楚王派将军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社稷也安稳了，为什么不派使者去感谢楚王呢？”齐襄王问：“你们觉得谁合适去呢？”这九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貂勃合适。”貂勃出使楚国，楚王接待了他，还设宴款待他，结果貂勃在楚国停留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回来。这九个人又一起对齐襄王说：“貂勃不过是一个人，却能让拥有万辆兵车的楚王挽留他，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倚仗了安平君的权势吗！）而且安平君和田单与大王您，在君臣关系上没有什么差别，上下之间也没有界限。他心怀不轨，在国内安抚百姓，在国外结交戎狄，礼待天下的贤士，他的志向可不小，希望大王您明察！”过了几天，齐襄王说：“把相国田单召来！”田单摘下帽子，光着脚，袒露着上身前来，退下后还请求齐襄王治自己的罪。五天后，齐襄王说：“你对我没有罪。你尽到了臣子的礼节，我也尽到了君主的礼节，就这样吧。”貂勃从楚国回来后，齐襄王赏赐他酒宴。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齐襄王又说：“把相国田单召来！”貂勃离开座位，向齐襄王叩首行礼，说：“大王您觉得自己和周文王相比，谁更贤明？”齐襄王说：“我比不上周文王。”貂勃说：“确实，我就知道您比不上。那您和齐桓公相比呢？”齐襄王说：“我也比不上。”貂勃说：“没错，我也知道您比不上。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胡三省注：吕尚在渭水之滨钓鱼，周文王外出打猎，遇到他后，和他一起乘车回宫，说：“我的太公盼望您很久了。”因此称他为“太公望”。 ）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胡三省注：齐国公子无知叛乱时，管夷吾辅佐公子纠与齐桓公争夺君位。公子纠死后，管仲被囚禁，齐桓公赦免了他的罪过，还任用他处理政事，称他为“仲父”。《姓谱》记载：管姓是周文王之子管叔的后代。 ）如今大王您得到安平君，却只直呼他的名字‘单’，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之言呢！（胡三省注：“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始，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意思是从开天辟地、人类诞生以来，作为臣子，论功劳谁能比得上安平君呢！ ）大王您守不住自己的国家，燕国人发兵攻打齐国，您逃到城阳的山里，（胡三省注：齐襄王跟随齐湣王逃到莒地。《汉书·地理志》记载，莒县属城阳国，所以说“城阳之山中”。 ）安平君凭借小小的即墨城，方圆不过三里的内城，五里的外城，加上七千疲惫不堪的士兵，却能擒获燕国的司马，收复千里失地，让齐国得以复国，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啊。在那个时候，安平君如果舍弃城阳，自立为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止他。然而，他坚守道义，认为这样做不合适，所以才修筑栈道，把大王您和王后从城阳的山里接回来，您这才得以回国，继续治理百姓。如今国家已经安定，百姓也安居乐业了，您却只喊他‘单’，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这么做。大王您应该赶紧杀掉这九个人，向安平君谢罪；否则，国家就危险了！”齐襄王听后，杀掉了这九个人，并把他们的家人都驱逐了，还把夜邑一万户加封给安平君田单。（胡三省注：“夜邑”，《战国策》写作“掖邑”。《汉书·地理志》记载，掖县属东莱郡。 ）
田单准备攻打狄城，（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狄县属千乘郡。后汉安帝时改名为临济。徐广说：狄，就是现在乐安的临济县。《史记正义》说：故狄城在淄州高苑县西北。 ）出发前他去拜访鲁仲连。（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鲁姓是以国为姓。 ）鲁仲连说：“将军您这次攻打狄城，恐怕难以攻克。”田单说：“我曾经凭借即墨城那些残兵败将，打败了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恢复了齐国的疆土，现在攻打狄城，怎么会攻不下来呢？”说完，他上车就走，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随后，田单就去攻打狄城，结果三个月都没有攻克。齐国有小孩子唱童谣说：“大冠像簸箕，（胡三省注：“徒歌曰谣”，就是没有音乐伴奏的唱歌。“大冠”，指武冠。 ）长剑拄着下巴，攻打狄城攻不下，枯骨堆成山。”田单听后，心里很害怕。他去问鲁仲连：“先生您说我攻不下狄城，请说说您的理由吧。”鲁仲连说：“将军您在守即墨的时候，坐下就编织草筐，站着就拿着铁锹劳作，还对士兵们喊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国家的宗庙就要灭亡了！今天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该何去何从！’（胡三省注：毛晃说：“尚”，是“庶几”的意思。这里田单大概是说：“今天的事情，还有一线希望。”“党”，是类别的意思，意思是战斗有胜有负，不是死就是投降，我们该归到哪一类呢。 ）那个时候，将军您抱着必死的决心，士兵们也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无不泪流满面，奋勇向前，想要与敌人决一死战，这就是您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您东边有夜邑丰厚的俸禄，西边有淄水上游的游乐，（胡三省注：这里说的是安平君受封的城邑，又增加了夜邑。夜邑在安平东边，淄水在安平西边；夜邑有租赋收入，淄水上游有游玩观赏的乐趣，所以鲁仲连这么说。 ）腰系黄金带，在淄水和渑水之间尽情驰骋，（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淄水从利县向东北流，经过安平城北边，又向东经过广饶县，与浊水汇合。浊水发源于广饶县冶岭山，也叫渑水，又向北与时水、渑水汇合。时水发源于齐城西北，向北与时水汇合。渑水发源于营城东边，世人称为汉溱水，向西流经乐安、博县，与时水汇合。孔子说“淄水和渑水混合在一起，易牙尝一尝就能分辨出来”，说的就是这条水。 ）现在您只想着享受生活，没有了拼死作战的决心，所以才攻打不下狄城。”田单说：“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第二天，田单就振奋精神，巡视城墙，站在箭石纷飞的地方，亲自击鼓指挥；狄城最终被攻克。
当初，齐湣王灭掉宋国后，就想除掉孟尝君。（胡三省注：二十九年记载齐国灭掉宋国，之前还记载宋国灭掉薛国，当时孟尝君已经封在薛地，宋国灭掉的是哪个薛国呢？ ）孟尝君逃到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孟尝君联合诸侯一起攻打齐国，打败了齐国。齐湣王死后，齐襄王复国，而孟尝君保持中立，不依附任何一方。齐襄王刚刚即位，害怕孟尝君，就与他讲和。孟尝君去世后，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爵位而争斗，齐国和魏国趁机联合起来灭掉了薛国，孟尝君从此断了后嗣。
三十七年（癸未，公元前278年）
1. 秦国的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攻克了郢都，（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郢城在江陵县城东北六里，是楚平王建造都城的地方。 ）并焚烧了夷陵。楚襄王的军队被打散，无力再战，只好向东北方向迁都到陈地。（胡三省注：陈，就是古代的陈国。《汉书·地理志》记载，陈县属淮阳国。注释说：楚顷襄王从郢都迁到这里。）秦国把郢都设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武安县属魏郡。战国时期的君主分封臣子，像平原君、武安君之类的封号，并非真的让他们享受那个县的赋税收入。张守节说：能安抚军士，作战必胜，使百姓安定，所以叫武安。）
三十八年（甲申，公元前277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平定了巫郡、黔中郡，秦国首次在这些地方设置黔中郡。（胡三省注：《括地志》记载：黔中故城在辰州沅陵县西二十二里的江南，现在的黔府也是这片地方。但实际上，秦代的黔中郡和唐代的黔州地域不同。宋白说：秦代黔中郡的治所在现在辰州西二十里的黔中故郡城。汉代把黔中郡改为武陵郡，治所迁移到义陵，也就是现在辰州的潊浦县。后汉时又把治所迁到临沅，也就是现在朗州的治所。现在的辰州、潊州、奖州、溪州、澧州、朗州、施州这八个州，就是秦、汉时期黔中郡的地域。从永嘉之后，这片地区被夷、?等少数民族占据；元魏之后，相关的地理记载就失传了。到后周保定四年，涪陵的首领田思鹤归顺，才在当地设立奉州，随后改名为黔州。大业年间，又改为黔安郡。由于沿用了周、隋时期的州郡名称，导致秦、汉时期的黔中郡和后来的地域划分混淆不清。现在的黔州以及夷州、费州、思州、播州，与秦代的黔中郡隔着险峻的山岭，从山川地理来看，两者的界限是很分明的。）
2. 魏昭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安厘王即位。（胡三省注：《世本》记载：魏安厘王，名叫圉。）
三十九年（乙酉，公元前276年）
1. 秦国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魏国，攻克了两座城池。
2. 楚王收集楚国东部的兵力（胡三省注：“东地”，大概是楚国东部淮河、汝水一带的土地。），得到十多万人，又向西夺回了长江以南的十五座城邑。
3. 魏安厘王封他的弟弟魏无忌为信陵君。（胡三省注：宋白说：信陵君的封邑在甯，就是现在宋州的甯陵县，也就是古代的甯城。）
四十年（丙戌，公元前275年）
1. 秦国的相国穰侯攻打魏国。韩国的暴鸢率军救援魏国，穰侯把暴鸢打得大败，斩杀四万人。暴鸢逃到开封。（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开封县属河南郡。贤注释说：开封故城在现在汴城的南边。宋白说：现在汴州开封县南五十里的开封故城，就是汉代开封县的治所。汴，读作biàn。）魏国被迫献出八座城邑求和。穰侯再次攻打魏国，赶走了芒卯，进入北宅。接着，魏国（胡三省注：十二行本“魏”上有“遂围大梁”四字；乙十一行本、孔本、退斋校相同。）割让温地求和。（胡三省注：温县，就是春秋时期的温邑，原本属于晋国；唐代时属孟州。）
四十一年（丁亥，公元前274年）
1. 魏国又与齐国合纵抗秦。秦国的穰侯攻打魏国，攻克四座城邑，斩杀四万人。
2. 鲁湣公去世，他的儿子鲁顷公仇即位。（胡三省注：《谥法》记载：“甄心动惧曰顷；敏以敬慎曰顷。”）
四十二年（戊子，公元前273年）
1. 赵国和魏国联合攻打韩国的华阳。（胡三省注：司司马彪说：华阳是山名，在河南密县。《括地志》记载：在郑州管城县城南四十里。《水经注》记载：黄水发源于新郑县太山的黄泉，向东南流经华城西边。史伯对郑桓公说：“华，是您的土地。”韦昭注释说：华，是国名。。）韩国向秦国告急，秦王却不肯救援。韩国的相国对陈筮说：“事情已经非常危急了，希望您就算身体不适，也能为了国家走一趟秦国！”陈筮前往秦国，见到了穰侯。穰侯问：“事情很紧急吗？所以才派您来。”陈筮回答：“并不紧急。”穰侯很生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陈筮说：“如果韩国真的危急了，就会转而投靠其他国家；因为还不算太紧急，所以我才又来秦国。”穰侯说：“那我这就派兵救援。”于是，穰侯与武安君白起以及客卿胡阳一起率军救援韩国，（胡三省注：《姓谱》记载：舜的后代胡公满被封在陈国，他的子孙就以胡为姓。另外，陆终氏的六个儿子中，长子叫昆吾，次子叫参胡，姓董，被封在韩墟。周朝时是胡国，后被楚国灭掉。）他们只用了八天就赶到了华阳，在华阳城下打败了魏军，（胡三省注：大概是在华阳城下。）赶走了芒卯，俘虏了三名魏国将领，斩杀十三万人。武安君白起又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把赵国两万士兵沉入黄河。（胡三省注：人都贪生怕死，两万人参战，怎么可能都被沉入黄河呢？应该是用计把他们沉入河中。）魏国的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给秦国求和。（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修武县属河内郡。应劭注释说：晋国开始开拓南阳，现在的南阳城就是那时的南阳。这片土地在晋国的山以南、黄河以北，所以叫南阳。刘原父说：修武就是晋国的甯邑，武王伐纣时将其命名为修武。这里有古南阳城。）苏代对魏王说：“想得到秦国相印的是段干子，想得到魏国土地的是秦国。现在大王让想得到土地的秦国控制魏国的印玺，让想得到印玺的段干子掌控魏国的土地，魏国的土地很快就会割让完了！用土地去侍奉秦国，就如同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就不会熄灭。”魏王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事情已经开始做了，没办法更改了。”苏代回应说：“下棋的时候，之所以看重枭棋，是因为有利的时候就吃掉对方的棋子，不利的时候就停止。现在大王您运用智谋，怎么还不如运用枭棋的道理呢？”（胡三省注：郑司农注释《考工记》说：“博立枭棋。”宋玉《楚辞》说：“箟蔽象棋有六博，成枭而牟呼五白。”谢艾说：“六博得枭者胜。”《史记正义》说：博戏的棋子头部刻成枭鸟形状，掷得枭棋的人可以吃掉对方的棋子，不利的时候就走其他的棋。梁湘东王萧绎在博戏时，吃子的时候犹豫不决，就是因为有有利和不利的情况。）魏王没有听从苏代的建议，最终还是把南阳割让给秦国求和，实际上割让的是修武。
2. 韩厘王去世，他的儿子韩桓惠王即位。
3. 韩国和魏国都已经屈服于秦国，秦王打算派武安君白起联合韩、魏两国攻打楚国。还没等出兵，楚国的使者黄歇就到了。（胡三省注：《姓谱》记载：陆终的后代受封于黄国，被楚国灭掉后，他们的后人就以国为姓。）黄歇听说了这件事，担心秦国乘胜一举灭掉楚国，于是上书给秦王说：“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就像冬天和夏天的交替一样；达到极致就会面临危险，就像堆叠棋子一样。（胡三省注：“致”，也是极点的意思，达到极点就会危险。堆叠的棋子太高就一定会倒。楚国的司马子期堆叠十二个博棋都没有倒下，楚王说：‘太危险了！’ ）现在秦国的土地，已经占据了天下西、北两个方向的边境，（胡三省注：《史记正义》说：指极东和极西。但我认为秦国的土地，占据了天下西边和北边的边境。这是自从有人类以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都不曾有过的局面。秦国的先王三代都不忘与齐国接壤，以此来切断合纵联盟的关键部位。（胡三省注：《索隐》说：指山东六国合纵，韩、魏两国就像合纵联盟的腰部。我认为《索隐》的说法正确。 ）如今大王您派盛桥去管理韩国的事务，盛桥把他管理的地方并入秦国，（胡三省注：《索隐》说：秦国派盛桥去管理韩国事务，就像楚国派召滑去做赵国的相国一样。盛，是姓。 ）这说明大王您不用武力，不用威严，就轻易得到了百里土地，您可真是有能力啊！大王您又发兵攻打魏国，封锁大梁的城门，占领河内地区，夺取燕地、酸枣、虚地、桃地，进入邢丘，魏国的军队却像鸟群一样徘徊，不敢救援，（胡三省注：徐广说：秦始皇五年，夺取了酸枣、燕地、虚地。苏代说：“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又说：燕县有桃城。《汉书·地理志》记载，东郡有燕县，陈留郡有酸枣县。《水经注》记载：濮渠向东北流经燕城，形成阳清湖，又流经桃城南边，这就是《战国策》中所说的燕、酸枣、虚、桃这些地方。《史记正义》说：故桃城在滑州胙城县东三十里。徐广说：平皋有邢丘。刘昭说：邢丘，就是原来的邢国。《史记正义》说：邢丘在怀州武德县东南二十里。“捄”，同“救”。 ）大王您的功劳也够多的了！大王您让军队休整了两年，之后又再次出兵，吞并了蒲、衍、首、垣等地，兵临仁地、平丘，黄地、济阳的魏军只能环城自守，魏国只好屈服。（胡三省注：徐广说：这些地方都属陈留。《索隐》说：仁地和平丘是两个县名。《汉书·地理志》记载，平丘、外黄、济阳三县属陈留郡；仁地的具体位置不详。张晏说：魏郡有内黄县，所以这里叫外黄。臣瓒说：县里有黄沟。师古说：《左传》记载，鲁惠公在黄地打败宋军。杜预认为外黄县有黄城，就是这个地方。《索隐》又说：秦国的军队兵临仁地、平丘二县，黄地、济阳的魏军就环城自守。“平丘”在这里断句。《史记正义》说：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根据《水经注》，黄是一条沟的名字，黄河水从前在白马南边溢出，连通濮水、济水和黄沟。济阳故城在曹州冤句县西南。康说：蒲在长垣的蒲乡，衍在河南，与卷地相近，首，大概是牛首，垣，就是长垣。 ）大王您又割取了濮磨以北的土地，连接了齐国和秦国的交通要道，切断了楚国和赵国的联系，天下各国多次合纵联盟，却都不敢来救援，大王您的威严也发挥到极致了！（胡三省注：徐广说：濮水在钜野流入济水。《索隐》说：濮磨是个地名，靠近濮水。《水经》记载：濮水上源承接济水于封丘县，也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濮水首受济”；它向东北流，在左边与另一条濮水汇合，这条濮水在酸枣县从黄河引水，也就是杜预所说的“濮水出酸枣县首受河”；它向东流到乘氏县，与济水一起流入钜野泽。意思是秦国征服魏国后，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这样秦国的土地就与齐国相连，这就控制了齐国的交通要道；魏国土地并入秦国后，楚国和赵国的联系就被切断了，这就是“绝楚、赵之脊”。“单”，同“殚”。《索隐》说：“单”，是尽的意思，指秦王的威严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大王如果能保持已有的功绩，守住自己的威严，收敛攻取他国的野心，广施仁义，让国家没有后患，那么成就三王的功业不在话下，成为五霸也并非难事！大王如果倚仗人多势众，凭借武力强大，趁着打败魏国的威势，想要用武力让天下的君主臣服，我担心会有后患啊。《诗经》说：‘万事开头都很容易，但很少能坚持到最后。’（胡三省注：这是《诗经·变大雅·荡》中的句子。 ）《易经》说：‘狐狸渡河，却弄湿了尾巴。’（胡三省注：《易经·未济》说：“小狐汔济，濡其尾。”《彖传》说：“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 ）这说的就是开始容易，坚持到最后却很难。从前吴国信任越国，跟着越国去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国后，（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记载在《左传》中。《史记正义》说：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六十里。“三江”，就是《禹贡》中所说的“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的三江。《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向东北流入大海的是娄江，向东南流入大海的是东江，加上松江就是三江。水滨叫做“浦”。 ）却在回国途中被越王在三江之浦擒获。当年智氏信任韩氏、魏氏，联合它们攻打赵氏，眼看就要攻下晋阳城了，韩氏、魏氏却背叛了智氏，在凿台之下杀死了智伯瑶。（胡三省注：相关事情见第一卷威烈王二十三年。《水经注》记载：太原榆次县的同过水旁边有凿台。 ）如今大王您嫉妒楚国还没有被消灭，却忘了楚国一旦被灭，会使韩、魏两国变得强大，我认为大王您这样做是不可取的。楚国，是可以作为援手的；而邻国，往往是敌人。现在大王您相信韩氏、魏氏对您友好，这就和当年吴国相信越国一样，我担心韩氏、魏氏会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眼前的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秦国这个大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王您对韩氏、魏氏并没有累世的恩德，反而与它们有很多世代的仇怨。（胡三省注：《索隐》说：“重世”，就是再世的意思。 ）韩氏、魏氏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国的情况，差不多已经延续十代了，所以韩氏、魏氏不灭亡，始终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您还资助它们去攻打楚国，这不是大错特错吗！况且攻打楚国，您打算从哪里出兵呢？大王您是打算向仇怨很深的韩氏、魏氏借道吗？那样的话，军队出发的那天，您就会担心他们不回来了。大王如果不向仇怨很深的韩氏、魏氏借道，就必然要攻打随水右边的土地，（胡三省注：《索隐》说：楚国都城在陈地，随水右边的土地，大概在随水的西边，现在邓州的西边，那一带多是山林。我认为“右壤”，大概是指这片土地在楚国都城的右边。 ）但那里都是大河、深山、溪流、山谷，是无法耕种的地方。（胡三省注：《礼记·檀弓》记载：成子高说：“死后就选择不能耕种的土地埋葬。” ）这样一来，大王您虽然有消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好处。而且大王您攻打楚国的时候，韩、赵、魏、齐四国肯定会一起出兵响应。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相持不下，魏国就会趁机出兵攻打留、方与、銍、湖陵、砀、萧、相等地，原来宋国的土地就会全部被魏国占领，（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留县属楚国，方与、湖陵县属山阳郡，銍、萧、相三县属沛郡，砀县属梁国。《史记正义》说：徐州西边、宋州东边、兖州南边，都是原来宋国的土地。 ）齐国则会向南攻打楚国，占领泗上之地。（胡三省注：当时楚国逐渐侵占鲁国的土地，占据了泗上地区。 ）这些地方都是平原，交通便利，土地肥沃，如此一来，天下的国家就没有比齐国、魏国更强大的了。我为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交好。秦、楚两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韩国，韩国必然会乖乖地拱手称臣，前来朝拜。大王您凭借崤山以东的险要地势，利用黄河弯曲处的有利地形，（胡三省注：“东山”，指华山到崤塞一带的山脉，都在咸阳的东边。“曲河”，指黄河有千里的弯曲。根据《水经》，黄河水从云中沙南县转弯向南流，到华阴潼关处又转弯向东流，这就是所谓的“曲河”。《春秋说题辞》说：“河”的意思是“荷”，承载着天地的精华，分布流淌，引导水流。《释名》说：“河”，是“下”的意思，顺着地势低洼的地方流淌。 ）韩国肯定会成为秦国在函谷关以内的属国。如果这样，大王您再派十万大军驻守郑国，（胡三省注：郑，是韩国的都城。 ）魏国就会感到害怕，许、鄢陵的魏军会环城自守，楚国的上蔡、召陵之间也无法相互往来，（胡三省注：许，是春秋时期的许国。《汉书·地理志》记载，许、鄢陵二县都属颍川郡。上蔡，是原来蔡国的都城，蔡仲被封在此地；后来蔡国迁都到新蔡，所以这里叫上蔡。召陵，就是齐桓公讨伐楚国时驻军的地方。这两个县，《汉书·地理志》记载都属汝南郡。魏国都城在大梁，其南部边境到达汝南，许、鄢陵在中间，这两个城邑都受到秦兵的威胁，只能环城自守，这样楚国的上蔡、召陵就无法与大梁往来了。“婴”，是环绕的意思。“婴城”，就是用军队环绕城池防守。）这样魏国也会成为秦国在函谷关以内的属国。大王您一旦与楚国交好，函谷关以内就有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听从您的号令，进而控制齐国，齐国的济西之地就可以轻易到手了。大王您的领土从西海一直延伸到东海，（胡三省注：“东西为经”。“两海”，指东海和西海。意思是秦国的土地从西海到东海，全部归秦国所有。 ）就能控制天下，这样一来，燕国、赵国就失去了齐国、楚国的支持，齐国、楚国也失去了燕国、赵国的援助。然后再对燕国、赵国施加压力，震慑齐国、楚国，这四个国家不用等到遭受重创就会归服秦国了。”秦王听从了黄歇的建议，停止让武安君出兵，并辞谢了韩、魏两国，让黄歇回国，与楚国约定结为友好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