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昏黄的光线和沉闷的地穴中缓慢流淌。苏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天，或许是更久。他通过地穴顶部落孔光线的明暗变化，勉强判断着日夜的更替。那个给他送“汤药”的原始人，每天会来两次，每次都带来一碗那种浑浊苦涩的液体，然后沉默地观察他一会儿，又默默离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进来。
苏辰的身体，在这简陋但似乎蕴含某种生命精华的“汤药”滋养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至少，他现在能勉强支撑着坐起来，能够更清晰地感知这具身体的状况，也能够更专注地倾听和理解地穴外的声音。
通过日复一日的聆听，他渐渐能分辨出一些经常出现的音节，并将它们与具体的事物或行动联系起来。比如，那个送药人似乎被其他人称为“疤脸”（因为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那种低沉的、规律的“嗡嗡”震动，被他们带着恐惧称为“地鸣”或“钢铁之息”；而他们这个小小的、似乎只有二三十人的群体，被简单地称为“我们的人”或“活着的人”。
这是一个挣扎在灭绝边缘的小型人类聚落，甚至可能称不上部落。他们藏身在这片由废弃泥土、破碎建筑残骸和顽强杂草构成的、被他们称为“巢区”的地下网络里。食物和水源极度匮乏，主要靠挖掘一种坚韧多汁的块茎、捕捉偶尔闯入地下的小型变异虫兽、以及收集夜间凝结在金属碎片上的、带着辐射味道的露水为生。
危险无处不在。除了饥饿和疾病，地穴上方那广袤的、被他们称为“死土”的地表，充满了致命的辐射尘埃、游荡的变异怪物（他们称之为“腐爪”或“磷火兽”），以及……其他同样为生存而疯狂、有时甚至会同类相食的“野人”团体。
而最让他们恐惧的，便是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的“地鸣”。每一次“地鸣”，都意味着上方地表的能量乱流加剧，可能有新的危险区域形成，或者……有“钢铁巨兽”或“飞行的眼睛”（疤脸提到这些词时，声音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在附近活动。
苏辰逐渐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图景：这是一片经历过毁灭性浩劫的废土。曾经的文明（如果有的话）已经化为瓦砾和尘埃，幸存者如同老鼠般苟活在废墟之下，与辐射、怪物、以及同样扭曲的同类争夺着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而某些更加“高级”或“强大”的存在（钢铁巨兽、飞行眼睛），则如同幽灵或神明，在这片废土上游荡，带来毁灭或……更深的绝望。
这天，“疤脸”再次掀开门帘进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疲惫，身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他将石碗重重放在苏辰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蹲了下来，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辰。
苏辰平静地回视着他，端起石碗，慢慢喝掉里面的液体。味道似乎比前几天更苦，但暖流依旧。
“你，”疤脸突然开口，用的是那种生涩古怪的语言，但苏辰听懂了，“不是‘野人’，也不是‘巨兽的玩具’。”
苏辰心中一动，这是疤脸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他放下石碗，看着对方，没有回答，因为他还不会说他们的语言。
疤脸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的眼睛，不一样。‘野人’的眼睛是红的，疯的。‘玩具’的眼睛是空的，死的。你的眼睛……像老库克死前说的，‘星落之人’的眼睛，里面有光，有……别的世界的东西。”
星落之人？苏辰捕捉到这个词汇。难道这个世界也有关于“星穹旅者”或类似存在的传说？或者，他们曾见过其他从“天外”坠落的人？
“老库克，以前是最聪明的人，懂很多旧世界的符号。”疤脸指了指自己额头那个圆圈斜杠的标记，“他说过，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光之人’，后来天碎了，‘光之人’不见了，留下了‘巨兽’和‘死土’。他说，总有一天，‘星落之人’会再出现，带来改变，或者……更快的毁灭。”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警惕，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疑虑和生存的本能：“你，是‘星落之人’吗？你从哪里来？你想做什么？你会给我们带来食物，水，安全……还是像那些‘钢铁巨兽’一样，只是来收割？”
苏辰听明白了。这个原始的小群体，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中，保留着一些古老的传说和对“天外来客”的模糊记忆。他的出现，以及他那与废土居民截然不同的气质（即便虚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和猜测。他们既渴望“星落之人”能带来奇迹，又恐惧他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需要表态，需要交流，需要获取他们的信任，至少是暂时的共存。但他还不会说话。
想了想，苏辰用手指，在身下铺着的干燥苔藓上，慢慢地划了起来。他用的是东荒神洲的通用文字，写下了一个简单的词：“水”。
疤脸看着那完全陌生的、线条优美的符号，愣住了。他显然不认识这种文字，但他看懂了苏辰的动作——表达需求。
“水？”疤脸试探着问。
苏辰点点头，又指了指空了的石碗，然后做出寻找和挖掘的动作。
疤脸明白了，他在询问水的来源。疤脸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苦涩和理所当然的表情：“水？地下的苦水，露水，还有……有时候，‘地鸣’之后，一些钢铁坑里会积起‘毒水’，喝了会肚子疼，但渴极了也得喝。”他用手比划着，“干净的，能喝的水，只有大部落，或者‘巨兽’那里才有。”
苏辰若有所思。他继续在苔藓上写下一个东荒文字：“食”。
这次疤脸更快地理解了。“食物？块茎，虫子，运气好能抓到‘灰鼠’，有时候……能捡到‘巨兽’丢掉的‘硬饼’，很硬，但能吃。”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够，永远不够。‘腐爪’和‘磷火兽’也在找吃的。”
生存的基本需求都如此艰难。苏辰沉默了。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力量不仅仅是战斗和修炼，首先意味着获取生存资源的能力。
他指了指疤脸额头上的标记。
疤脸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符号，眼神黯淡下来：“这是‘标记’。所有‘活着的人’，都要有。没有标记的，会被‘巨兽’或者‘飞行眼睛’当成‘野物’，直接杀掉。这是……规矩。老库克说，这是旧世界留下来的‘诅咒’。”
强制性的身份标记，来自所谓“巨兽”的统治或监控手段。这个世界的社会结构，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压抑和残酷。
苏辰最后，用手指，在苔藓上，缓慢而坚定地，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向上指的箭头，指向地穴顶部的落孔，指向那昏黄的天空。
“上去？”疤脸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你想去‘死土’？你疯了吗？！‘腐爪’，‘磷火兽’，‘毒尘’，还有‘巨兽’的巡逻！上去就是找死！”
苏辰摇了摇头，他指向自己，然后再次指向那个向上的箭头，眼神平静而坚决。
他不是要这个脆弱的小群体去冒险。他是要自己去。他必须去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死土”，去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去感知空气中游离的、可能存在的能量，去寻找任何可以帮助他恢复力量，乃至找到同伴的线索。躲在这个地穴里，靠着这点微薄的施舍，他永远无法改变现状。
疤脸死死盯着苏辰，似乎在判断他的决心，也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你……真的不是‘巨兽’的玩具？你真的想上去？”
苏辰郑重地点了点头。
疤脸沉默了许久，久到地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终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能看到‘死土’的地方。很近，相对……安全。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你被‘巨兽’发现，或者引来危险，我会立刻离开，也不会告诉其他人你的事。你死了，或者被抓了，与我们无关。”
这是最现实的废土生存法则。苏辰再次点头，表示同意。
疤脸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脏污的、似乎是用某种变异兽皮制成的布片，递给苏辰：“蒙上脸，挡毒尘。跟我来，别出声。”
苏辰接过兽皮，依言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然后，他挣扎着，用新恢复的一点力气，扶着冰冷的土墙，缓缓站了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
疤脸再次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准备好了，便率先弯腰钻出了地穴。苏辰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污浊），紧随其后。
这是他来到这个混沌新生、文明余烬的世界后，第一次，踏出那狭小的“巢穴”，直面这片未知而残酷的废土。前路是死亡，还是转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潜龙之火，即使微如星烬，也绝不会在黑暗中彻底熄灭。这艰难的废土求生第一步，他必须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