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希雅将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用她惯常那种轻快却极有条理的语调,将凯雯的身份向苏解释了一番。
苏听完爱莉希雅的解释,那双睁开的琥珀色眼眸中依旧残留着几分未散尽的惊讶。
他将公文包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他在深度思考时惯常的动作,仿佛需要借助某种仪式感来整理自己被打乱太久的逻辑系统。
“……原来如此。第二人格的形成通常只涉及性格层面的分化——维尔薇的八个人格与她本人便是最典型的案例,彼此性格迥异,但从未出现过跨性别的现象。像凯雯这样的情况,确实超出了已知的心理学与崩坏能融合理论的解释范围。”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份惯常的温润与条理分明,但那双依旧睁着的眼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凯雯,像是在端详一道他穷尽五万年也没能解开的谜题。
凯雯将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迎上苏那道审视的目光,坦然地摊开手。
“很正常。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凯文原生的人格。我是前文明的终焉律者,与凯文的意识融合之后诞生的存在——所以,我不是他,但也是他。性别、性格,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坐在你面前,和你说话。这不就够了吗?”
她微微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一种极淡的、近乎释然的从容。
苏将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放下,重新阖上那双睁了太久的眼睛,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被逗乐之后才会浮现的无奈笑容。
“……这确实是我五万年来见过的最奇特的案例。一个由终焉律者与人类意识融合而成的第二人格,拥有独立的人格边界,却与原主共享共感——这已经超出了我所知的任何理论框架。若是在前文明,梅比乌斯大概会追着你研究好几年。”
“所以,苏,你羡慕了?”
凯雯竖起一根手指,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要不我也帮你弄一个——性转版的你自己?让你也体验一下当美少女的感觉。”
苏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将那只公文包往身边挪近了些,似乎想用它来充当某种物理屏障,然后微微侧身,用那种惯常的、温和到滴水不漏的语调,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来自终焉律者的危险提议:
“……多谢好意。我目前对自己的存在形态并无任何不满,也没有体验另一种性别的人生规划。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真遗憾。”
凯雯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惋惜,但那份惋惜底下藏着的恶作剧得逞般的愉快,爱莉希雅看得一清二楚。
粉发的英桀将手轻轻掩在唇边,用那双弯成月牙的粉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得连肩头微微颤动。
凯文回到黄金庭院时,爱宝已经跑去找格蕾修玩了,廊下只剩下爱莉希雅、凯雯和苏三人。
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默姿态,白发在庭院柔和的光晕中微微泛着银辉,冰蓝色的眼眸在扫过凯雯时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那是只有与她共感的人才能察觉的、无声的问候。
苏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凯文面前,那双轻阖的眼眸依旧没有睁开,但他的神情中带着某种被太多信息冲击之后沉淀下来的郑重。
他将凯雯的存在、她的身份、以及她方才那番关于“终焉律者与人类意识融合”的自述,一一向凯文复述了一遍,然后问出了那个他最为在意的问题。
他没有用那些冰冷的崩坏能融合理论或意识共存的机制,只是用老朋友之间才会用的、近乎坦诚的语气轻声问道:
“凯文,在你看来,她是什么呢?”
凯文将目光从苏脸上移开,越过廊下的花藤,落在远处那个正独自坐在摇椅上翘着腿的白发女人身上。
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正专注地拧着人偶的胳膊,唇角挂着一个只有极熟悉她的人才能读懂的、百无聊赖却又自得其乐的弧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却在这份平淡底下压着某种被五万年时光反复冲刷之后反而更加清晰的东西。
“……她是神赐的宝物。”
“凯雯,你说你和凯文是共感的?”
爱莉希雅歪着头,那双粉色的眼眸在凯雯脸上停驻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弯起,唇角也随即向上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凯雯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挑了挑眉:“对呀,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共感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呢。”
爱莉希雅将双手背在身后,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凯雯太过熟悉的、狡黠而促狭的光。
她的视线在凯文与凯雯之间来回跳跃了好几个回合,像是发现了某种极为有趣的新游戏,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凯雯的手背,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狡黠语调说了些什么。
凯雯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弯起唇角,用同样促狭的目光回望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凯文。
凯文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太了解爱莉希雅那个笑容了,那是只有在找到某种全新的乐趣时才会露出的、让他既爱又怕的笑容。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晚上,凯文和爱莉希雅的卧室。
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凯文独自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睁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瞪着天花板。
不远处的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夹杂着爱莉希雅轻快的哼歌声、爱宝咯咯的笑声,以及凯雯慵懒而愉悦的调侃。
三个女生的嬉戏声穿过浴室的门板,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反复回荡。
他不敢闭眼睛。
他怕一闭上眼睛就会通过共感,“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爱莉希雅,爱宝和凯雯在洗澡,但他不想要知道更多细节。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水晶灯,将注意力集中在明天的工作上。
但那些水声和笑声还是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打断他每一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专注力。
最让他头疼的是,他能感觉到凯雯正在通过共感察觉到他此刻的窘迫——那家伙在他脑海深处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猫在用尾巴尖挠他的耳后,无声地调侃着:
怎么,害羞了?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难道不是该看的都看过了?
那不一样。
他在心底回答。
他知道自己说不清楚为什么不一样,但他可以肯定,这绝对不一样。
他听到浴室内传来爱莉希雅一声极其促狭的轻笑,以及凯雯在她耳边低语后两人心照不宣的安静,然后决定今晚大概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