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那扇黑铁闸门走。
身后五个人跟得紧紧的,脚步声落在地面上,砸得跟擂鼓似的,一声比一声响。
可刚走到距离黑门三米开外,谭行脚步猛地一僵。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或者什么符文阵列运转时产生的低频共振,又或者自己耳鸣了。
可当他屏住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那个声音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对劲。
那是一声声压抑的呻吟,夹杂着急促的喘息,还有某种肉体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节奏感强得离谱,像是在开一场不可描述的运动会。
谭行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尖腾一下就红了,耳根子一路烧到脖梗子。
身后五人反应各异,精彩纷呈。
苏轮愣了一秒,咽了口唾沫,低声嘟囔:
“谭狗,你听见了吗?天王在里面……该不会是……”
他话说一半,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后半截愣是没敢出口。
完颜拈花耳根动了动,猛地开口:
“呸!你少胡说八道!里面那可是永战天王!人老人家百战之身,威震长城三百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因为那“啪啪”声又炸了一波,比刚才更脆更响,甚至还夹带了一道闷哼。
龚尊眉头拧成麻花,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分析:
“不一定是我们想的那样……永战天王威震长城异域三百余年,真要办那种事不可能不设隔音结界。这声音,有没有可能是在……练一种失传的古法淬体术?”
辛羿和石玉杰对视一眼,两张脸一个比一个白,石玉杰颤着嗓子跟筛糠似的:
“要……要不我们等等??”
“闭嘴!”
谭行猛地一咬牙:
“陈姐说了,进去之后看见什么都别惊讶,听见什么都别记住!走!”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自己两条腿却不争气地发软,门里漏出来的声音实在太有画面感了,脑补出来的东西比真看见还吓人。
苏轮还在后头小声嘀咕:
“谭狗,你说天王要是在里头……咱们这么闯进去,会不会被灭口啊?我不想因为撞破天王私生活上长城英烈榜……”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谭行恶狠狠回了一句,脚下却顿了半拍,扭头扫了五人一眼,压低嗓门跟接头似的:
“都听好了: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哪怕天王光着膀子跟邪神下棋,或者骑着一头猪唱山歌......都给我把眼睛闭上,把嘴缝上,出去以后谁问都是‘什么都没看见’,听明白了?”
五个人齐刷刷点头,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废话,他们又不傻。
谭行这才转过头来,盯着那扇黑色合金门,伸手按上。
掌心刚贴上冰冷的金属面板,那“啪啪”声又猛地拔高了一截,伴着一记沉重的闷响,像有人被重重摔在了地上,外加一声含糊的呜咽。
谭行咽了口唾沫,掌心微微发汗,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
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永战天王要是真在里头搞什么少儿不宜的事,那他们怎么办?总不能一起喊加油吧!
可陈姐说了,天王在等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谭行将手放在门把手上,一直在做心理建设,正准备高喊一声“天王,小的们,进来给您请安了”给自己壮壮胆。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声暴喝,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来了,就滚进来!”
谭行众人闻言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死就死吧的神色,活像奔赴刑场。
谭行咬了咬牙,推开黑门,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下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汗味和一股甜腻的、像高浓度麻醉剂挥发的异香,浓得几乎让人头晕目眩,闻一口都腿软。
谭行下意识闭上眼睛。
身后五个人更是齐刷刷把眼皮焊死,一个个面红耳赤,如临大敌,跟六个红灯笼似的杵在门口。
“……别愣着!”
门内一道嘶哑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低吟:
“进来……把门关上!”
谭行一咬牙,跨了进去,脚踩实地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
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活物上......他忍不住低头睁眼,瞳孔猛然一缩。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淡红色结晶体,表面纹理如血管般细细密密分布,每一次规律的脉动都让地面微微起伏。
晶体深处有光在流动,淡金色的、带着丝丝缕缕血色的光,如心脏泵血一样有节奏地输送向房间中央。
整个房间没有灯,全靠这层脉动结晶体散发出的妖异红光照明,光影摇曳,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暧昧又邪性的薄纱里。
房间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晶体台,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赤裸的异族异性身影。
她们有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浅紫或淡青色,有的蜷缩着身体浑身抽搐,但都已经脱力昏迷。
而那些身影之中,躺着一个人......永战天王。
这位永远杀气十足的天王,此刻浑身赤裸,精壮的上半身肌肉线条依旧分明,可那些肌肉上密密麻麻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蛛网般的伤痕。
每一道伤痕都像活的,边缘有黑气蠕动,正在一寸一寸地啃噬天王的血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而此刻,那个被黑气啃噬的男人正被人压在身下,仰着头,喉结剧烈滚动,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带着剧烈快感与剧痛的嘶吼。
压在他身上的是一道曲线妖冶到令人血脉偾张的剪影。
长发及腰,水蛇般扭动的腰肢,皮肤是一种妖异的浅紫色,薄薄一层,能隐约看见皮肤下淡金色的血管在跳动。
背后有一双半透明的翅膀,薄如蝉翼,此刻正剧烈震颤着,拍得空气“啪啪”作响。
对方压在天王精壮的胸膛上,腰肢扭动间,口中不断发出急促的呻吟。
每一次震颤,那天王身上的黑色伤痕就淡上一分,而少女背上的翅膀便会更亮一分。
谭行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原地升天。
他活了十八年,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拉过几回,如今乍一见这阵仗,腿肚子转筋,耳朵里嗡嗡响,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完犊子。
身后五个人更是大气不敢喘,六个人杵在那儿,跟六根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似的。
“……啧,进来了就别傻站。”
天王偏过头,满脸汗水,嘴角却还勾着一抹苦笑,嗓音沙哑:
“关门……闭眼……等我们结束。”
他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被身上少女的翅膀震颤打断了好几次,最后一个字尾音都抖成了波浪线。
谭行二话不说反手把门带上,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珠子都不敢往旁边斜。
苏轮嘴唇哆嗦着,用气音在他耳边碎碎念:
“谭够,我感觉我们完了!”
完颜拈花脸都紫了,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字:
“闭嘴!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龚尊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墙壁,嘴里念念有词,活像在背清心咒,但那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出卖了他。
辛羿和石玉杰亦是低头,表情管理彻底崩盘。
耳边那肉体撞击的脆响一浪高过一浪,呻吟越来越急促,天王的喘息也越来越粗重,中间还夹杂着晶体台“嘎吱嘎吱”的共振声。
谭行脚底生根,额头冒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天王到底把他们喊过来做什么啊!
就在这时,天王忽然一声暴喝,整个晶体台都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昏迷的异族同时发出尖锐的惨叫,身上的淡金色光芒猛地暴涨,汇成一道光柱涌入天王体内。
天王仰天狂吼,身上黑色蛛网伤痕骤然收缩,再扩散时已经淡了大半,伤口的边缘泛起新生的金色纹路,肉眼可见地在愈合。
而那天王身上的少女猛地一颤,背后双翼骤然张开到极致,一声凄厉又欢愉的长吟响彻整个密室,随即软软趴倒在天王胸口,一动不动了,翅膀缓缓收拢,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密室安静了。
只剩下晶体台残余的能量低鸣。
天王大口喘着气,胸口的黑色伤痕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金色纹路,伤口边缘的黑气彻底消散,新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创口。
他缓缓坐起身,随手将身上的异族推到一旁,动作利落而自然,扯过一件长袍披上,朝谭行等人一挥手,嗓音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行了,睁眼吧。”
谭行等人如蒙大赦,齐刷刷抬头,六双眼睛还带着茫然。
天王正盘腿坐在晶体台上,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神情淡然,仿佛刚才被压着哼哼唧唧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他瞥了一眼谭行几人那张红得能滴血的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都是老爷们,脸红的像猴屁股一样,真他娘的丢人!跟我来!”
谭行几人张了张嘴,依旧低头,老老实实。
永战天王大咧咧地站了起来,裹着长袍,赤着脚,踩在脉动的晶体地面上如履平地,朝着密室深处的另一扇门走去,背影霸气依旧。
谭行六人默默跟在后面,互相对了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八个字:活着出去,就当失忆。
跟着永战天王,穿过一个走廊。
竟然是一个密室,密室不大,陈设也简单。
正中一张黑石长桌,桌上一盏昏黄的灵能灯,光晕摇摇晃晃,跟个快咽气的老人家似的,随时可能“啪”一声灭了。
永战天王径直走到首位,白袍松散地拢着,往椅背上一靠。那坐姿看着大马金刀,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虚。
谭行六人依旧杵在密室中央,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活像六根被点了穴的木头桩子,站得那叫一个笔直。
永战天王见状,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行了行了,都是大老爷们,抬起头来!老夫又不吃人,怕个屁?”
众人战战兢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把目光往天王脸上落。
只一眼,六个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集体懵了。
眼前这位,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杀气能掀翻房顶、一声怒吼震碎邪祟胆的永战天王?
白袍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胸膛。
密密麻麻的黑色伤痕如同蛛网一般从锁骨蔓延到腰腹,有些地方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着淡黑色的雾气。
颜色比方才淡了些许,可依旧触目惊心,像墨汁泼在宣纸上还没干透,透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虚弱感。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天王的样貌。
那张原本刚毅如刀削、棱角分明、眉毛一横能吓哭三岁小孩的脸,此刻柔和了太多。
两颊微微凹陷,下巴线条收得圆润,面如冠玉,活像个常年闭门不出、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
唯独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锐利,像棉絮里藏的针尖,偶尔闪一下,能让人后脊梁发紧。
但他们能明显感觉到......这位老天王,整个人都在往下塌。
不是姿态,是气势。
那股曾经像山一样压在他们心口的烈烈杀气,此刻稀薄得几乎要散干净了。
谭行几人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密室安静了两三秒,灯焰轻轻一晃。
永战天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痕,忽而笑了,笑意里带着自嘲,也带着坦然:
“怎么?被老夫这副模样吓着了?”
他慢吞吞抬起手拢了拢领口,动作迟缓得像老人家穿针,看得谭行几人心里一紧。
“老夫……没多少时间了。”
谭行面色大变,急切上前一步,声音都劈了:
“天王,您怎么了!”
永战依旧温和笑着,眸底沉淀的东西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气血亏空,神魂受损,大限将至。”
“什么......!”
完颜拈花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吓人,神色仓惶。
这可是人族的擎天玉柱,长城三百年的活招牌,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苏轮站在后面,眼眶“唰”地红了,鼻头一酸差点当场掉泪。
龚尊沉默地盯着那些蛛网伤痕,眉头拧紧。
辛羿和石玉杰面面相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说不出来,石玉杰的手早就死死攥紧,青筋都暴了。
密室安静了几息,灯焰轻轻一晃。
永战天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摆了摆手,洒脱豪迈依旧:
“行了行了,别摆那副丧气脸,好像老夫已经躺板板了似的。
老夫上长城三百余载,靠天生武骨、永恒煅炉,混了个‘天王杀力第一’的名头,该打的仗打了,该杀的邪祟杀了,够本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望向头顶那盏昏黄的灯,语气忽然沉下来:
“可是……小子们,你们可知道,真火炼神,按照上一辈的前辈估算,寿元不过五百载。
人类联邦前前后后出过十八位天王,有的战死沙场,有的寿元将至便孤身杀入异域拼最后一搏,统统没活过四百五十岁。
年纪最大的统武老天王,四百一十岁。
其次便是老夫,三百八十岁。
现有天王之中,斩月和贯日年纪最小,也有两百多岁了。”
“我们都老了。”
谭行听着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长城上那面刻满名字的英烈碑,一排排名字密密麻麻,有的被时光磨灭,又被新的名字填上,一代又一代。
他一直觉得那些名字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此刻,永战天王轻描淡写地说着“我们都老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名字近在咫尺......每一个,都在呼吸,都在喘息。
永战天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百年风霜碾压过的疲惫:
“小子们,你们不知道,我们上一辈、上上一辈,处境最是艰苦。
千年前,人族五王远征异域,开启封龙大阵封印异域裂隙,炼气一道便随那五位王者远征而去。
蓝星上所有超凡之力......炼气、法术、阵符、丹道......全部断绝,火种衣钵断了根。刀耕火种,从头再来。”
苏轮忍不住小声插嘴:“那后来呢?”
天王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问出傻问题的后生,却没什么责备:
“后来?八百年前,异域裂缝再度出现。
邪能灌溉蓝星,混乱、癫狂、腐败......那股力量像脏水一样漫过来,淹了整个蓝星。
上位邪神虽被死死封印,可下位、中位邪神,还有铺天盖地的异域邪族,从裂缝中涌出,蝗虫过境一般。
异域裂缝出现后的百年间,蓝星二百三十三个国家,只剩下我夏国一国。”
谭行六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我夏国靠着从裂缝溢出的邪能,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古武残篇,硬生生开出一条新路......武道。
后来异域邪能在蓝星持续灌注,下一代人竟然能觉醒异能。
武道加异能,两条腿走路,勉强站住了脚跟。
我们收敛各国遗民,创建联邦,又花了百年时间,把盘踞在蓝星上的异族一条条赶出去。”
他咳嗽了两声,胸口那团黑雾跟着颤了颤。
谭行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随后我们在裂缝周遭建起长城。
八百年,一代代人死在那堵墙下,终于把战场推到了异域里头,挡在了蓝星之外。”
天王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灯焰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石壁上,瘦削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可是……那时候统武老天王的师傅、我们上一代的先辈们,还有我们这一代人,武道才刚起步,什么都是摸索着来。
异域邪能极度混乱、腐蚀性极强,但人族需要战力,先辈们和我们别无选择。
他们那一代,我们这一代,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往前冲,不管不顾……”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谭行脸上,一字一句:
“所以,我们这帮老家伙,从头到脚,从经脉到神魂,全是被邪能浸透打磨出来的。
根基不稳,隐患深重,年轻时靠血气硬撑,看着威风八面……可到了这把年纪,债,全回来了。”
他扯开领口,指了指胸口那些黑色伤痕,笑了笑:
“这些,就是利息。”
“武道,天赋为重。
异能,要看运气。
而如今,经过八百年传承,武道之路渐渐稳固。
朱麟、韦正那一代,还有你们这一代,不需要像我们那一代那样拼命了!”
“你们也察觉出来了吧......你们身负武骨,天资绝艳,武道一途高歌猛进!我们人族,一代比一代强了!”
“武骨代表着我们人族在武道这条路能走多远,它代表着下限!”
“刚才你们看见了,老夫放浪形骸,实在是没办法。
老夫厮杀三百年,斩杀月之痕,原本就身受重伤,而后强压伤势和那些邪神化身做了几场,不久前又和全盛的夜祟邪神死斗,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武骨早就破损,老夫的永恒煅炉被压榨到极限,现在神魂之火化为邪火外泄,只能靠抓捕异族泄欲才能勉强保持清明。”
谭行面色急切:“天王,永恒煅炉一旦破损,有法子弥补吗?”
永战天王闻言,摇头笑了笑:
“没用了。老夫这一代靠着混乱邪能修炼武道,早深入肺腑、神魂、武骨。
我们这一代的人,还没死就算得上幸运了。
上上代那些前辈,还有我们那些同辈,无数人为了补全武道走火入魔而亡,不知凡几。
我们这一代的武道天王算是幸运的……但......”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继续道:
“但你们不用担心。你们修炼的武道,联邦颁布的十二年义务教育下发的武道奠基功法,还有真武桩,都是已经补全完善的版本。
你们不用再像我们一样拿命去试,只要高歌猛进就行。”
“我知道,你弟弟谭虎的武骨也是永恒煅炉。老夫亲自去看过,武骨纯净,天资纵横,未来肯定比老夫强!”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缓缓扫过六张年轻的面孔。
那些脸上有惊愕,有惶恐,有眼眶泛红的酸楚,也有热血翻涌的赤红。
永战天王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粗糙的嗓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行了,别搁那儿琢磨了。你们以为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是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白袍下那道瘦削的脊梁微微弯了弯,目光落在谭行脸上,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赞许:
“这些历史,早就断代了。要不是谭小子从幽冥渊把那块叩心玉璧的璧灵带出来,要不是那其余四件远古国宝的器灵拼了老命把记忆碎片凑到一块儿,咱们连人族五王那段往事都拼不齐。”
谭行一愣......天王说的没错,那趟幽冥渊,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可最后他还是和同伴带出来了。
当时他只当是捡了件古物,没想到……
永战天王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转的念头,咧了咧嘴,语气里带着点老家伙特有的调侃:
“你小子别臭美。带是带出来了,要不是那些器灵一个比一个倔,死撑着把记忆碎片拼上,咱们到现在还以为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呢。”
苏轮在后头小声嘀咕:
“那……那这些事,联邦其他人知道吗?”
天王摇了摇头,神色淡了下来:
“不知道。你们的上一代不知道,你们这一代更不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话里的分量,压得六个人胸口一沉。
“为什么不让知道?”
“因为没必要。”
永战天王直起身,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句地砸下来:
“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异域和异族,有我们这帮老家伙扛着。
你们这些小子,就只管埋头修炼、高歌猛进,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低下来的嗓子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百年的疲惫被压在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底下:
“老夫这一代人苦过了,上一代人更苦。可你们这一代……不需要再苦了。”
谭行鼻腔猛地一酸。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年接过学校发的武道奠基功法,薄薄一本册子,封面上印着“十二年义务教育·武道篇”几个字。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课本,和数学语文没什么区别,翻了两页就丢到一边去练桩了。
他从来没想过,那本薄册子是八百年来一代代人拿命堆出来的。
每一页,都沾着血。
永战天王看着他眼眶泛红的模样,忽然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粗声大气的嫌弃:
“行了行了,别给老夫掉猫尿!老夫刚才说过了......你们这一代,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往前走。
你们武骨纯净,根基扎实,功法完整,连真武桩都是经过数代人验证过的最优版本。
老夫当年练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残缺不全的破纸片子,练一步赌一步,走火入魔了都没地儿哭去。”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一股子老家伙特有的混不吝洒脱:
“所以你们这帮小子,要是知道这些之后反而缩手缩脚不敢往前冲了,那才是真对不起那些死在半道上的人。”
完颜拈花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声音终于挤了出来:
“天王……我们不会。”
“不会就好。”
永战天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谭行脸上。
他眸底深处,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像暗夜尽头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那些蛛网般的黑色伤痕在他领口下若隐若现,可他整个人在这一刻重新生出了刀锋般的锐利......
像一柄锈蚀百年、却依旧不肯折断的战戟。
“所以,老夫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来听遗言的。”
永战天王忽然直起身......
白袍下那道瘦削的脊梁,猛地挺得笔直。
动作带起的风让桌上那盏灵能灯狠狠一晃,光晕摇荡间,六个人的心口跟着狠狠一震。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柄暗金色的令牌缓缓凝聚成形,从虚空中一点点浮现,像被无形的手从沉睡中唤醒。
令牌上流淌着细密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活的,在微弱的光里慢慢游走。
令牌正面,蚀刻着一个笔力千钧的大字......“武”。
那个字像活的。
“谭行,接着。”
谭行下意识伸手。
令牌稳稳落入掌心,温热如玉。
他低头看着那个“武”字,指尖微微发颤。
身后的苏轮、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五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永战天王的目光从六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
“你们六个,就是老夫挑出来的种子。”
“人族联邦不能只靠我们这帮老家伙撑着。你们新一代,才是未来。”
话音落地,密室里安静得像连灯焰都停了跳动。
谭行握着那块令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沉稳热度,缓缓抬起头,对上永战天王的目光。那双眼里的光,微弱却不肯熄灭。
永战天王感受着他的视线,面容肃穆,缓缓直起脊背,一字一句:
“联邦上将,谭行,接令。”
谭行左手猛地扣在右胸......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联邦巡游军礼。
他胸膛一挺,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炸开在整间密室里:
“谭行接令!”
那一声“接令”砸在地上,震得灯焰剧烈一跳。
永战天王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开口:“经天王殿与联邦议会共同决议......”
“即刻设立武神殿,殿址定于中部战区漆黑之地。”
“征召黄金一代全体人员,及联邦五道在册潜龙序列全部人员,归入武神殿。”
“命谭行上将即刻率领圣血天使小队赶赴漆黑之地,负责地域镇守。”
“令谭行等六人召集黄金一代全员前往漆黑之地,全权统筹武神殿全部事务。”
“任命谭行为武神殿第一任殿主。其余黄金一代为第一任武神殿护法。”
“此令,即刻生效!”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谭行掌心的暗金令牌猛地一震......
那个“武”字骤然亮起,金红色的光芒从笔画深处涌出来,顺着令牌表面的符文纹路疯狂流淌,像被点燃的血液。
光芒从令牌溢出,沿着谭行的手臂攀爬而上,一瞬间蔓延至全身。
谭行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令牌涌入胸腔,像一整条沸河灌进了骨头缝里......烫,疼,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炽烈。
他咬着牙没吭声。
光芒炸开几息,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谭行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掌心的令牌恢复了沉暗的金色,但那个“武”字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令牌表面,像嵌进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令牌,又抬头看向永战天王。
天王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白袍松散地拢着,灯焰把他瘦削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他看着谭行,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把一桩压了几百年的心事终于交出去了的松弛。
“从今往后,”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武神殿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也只有你,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小崽子听进去话。也只有你……才能带领他们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去吧,去召集你的兄弟去吧,武神殿就是未来。”
“至于异域邪神那里,有我们这帮老东西,有朱麟和韦正他们中兴一代扛着!”
谭行攥紧令牌,掌心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那团热气堵住了,半天只挤出来一个字:
“……嗯。”
天王摆了摆手,嫌弃道:
“别搁那儿嗯了,滚吧。去漆黑之地,后续一切规划,陈美娇都会协助你!”
“让黄金一代的那些小子,都别炸刺。喊他们从前线回来,是为了未来!”
“你们是兄弟,这个坏人也就只有你能当。我不管你是骗,是扛,三天后,让这些小崽子归位!”
谭行嘴角抽了一下。他躬下身,认认真真给永战天王行了个军礼。
然后转身,跨出了那扇门。
身后五人鱼贯而出。密室的门缓缓合拢,将那盏昏黄的灵能灯和那个裹着白袍的瘦削身影一并关在了里面。
灯焰轻轻一晃。
永战天王独自坐在黑暗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那枚令牌方才还躺在这里,温热沉实,如今已经交给了该交的人。
他嘴角扯了一下,低声喃喃:
“武神殿……当年的老家伙们要是还在,怕是得骂老夫胡闹。”
他笑了笑,嗓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
“可胡闹就胡闹吧。”
黑暗里,他胸膛上那些黑色伤痕仍在微弱地脉动着。
而黑暗的另一头,六道脚步声正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外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年轻的、充满力量的、什么都不怕的跑。
永战天王闭着眼,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谭虎的孩子。
十三岁,立在沧澜江边,可那双眼睛,亮得刺人。
那是那小子第一次杀人,也是他那一身“永恒煅炉武骨”头一回真正炸开....气浪掀出去,江边芦苇齐刷刷弯了腰....
他的神魂化身就站在十步开外,背着双手,从头到尾看了个干净。
他亲眼看着那孩子把石头塞进车底,咬着牙把车推进滔滔江水,看那江水翻着白沫吞掉车厢时,跪在泥地里磕头磕到额前血肉模糊,又是怎么仰天一声咆哮、生生冲破凝血境......那股凶悍劲儿,他全看在眼里。
他现身的时候,和那小子四目相对。
他原以为,一个半大小子刚杀完人,看见凭空出现的他,总该吓得软腿。
结果那崽子一抹脸上的血,拎着刀就扑过来了,刀尖直挺挺指着他鼻尖前三寸。
“老杂毛,你谁?偷看多久了?”
“你要敢说出去一个字……”
那孩子龇着牙,嗓门炸在江面上,粗粝得像砂纸刮铁:
“小爷把你骨头一根根拆了!”
嘴臭得没边。
野得像头刚下山的狼崽子。
可他居然没恼。
这小子这德行,跟他少年时太像了!
他自己十三岁的时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杀人放火、偷鸡摸狗,哪样没干过?
他盯着那双骨节发白的手,盯着那握刀的姿势,盯着那孩子脊背绷紧时,武骨共鸣的纹路如水波一般荡开......同源,分明是同源。
那一瞬间,他胸口底下竟涌出一股久违的热乎劲儿。
他笑着问那孩子:
“想不想拜他为师?”
他等着那小子跪下磕头,等着那句“弟子拜见师傅”。
结果对面那崽子怔了一瞬,随即把刀往前又递了半寸:
“小爷有师傅了!你这种不声不响摸到人背后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绑了你,去找我大哥!”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骂......什么“老不死的老黄瓜刷绿漆”“装什么绝世高人”“你当小爷是三岁小孩拿糖哄呢”......
叭叭叭往外倒,跟江边炸窝的野猴似的,一个脏字都不带重样。
骂得他脑仁嗡嗡响。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联邦五道的枭雄见了个遍,异域的刀山血海里滚过几个来回,头一回被个十三岁的小崽子堵在江边骂得狗血淋头。
他忍了三息。
三息之后,忍无可忍。
抬指,轻飘飘点在那小子眉心。
武源一转,那段记忆便像潮水一样倒卷回去,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趁着那孩子还没恢复意识,他直接转身就走!
那一走,他再没打听过谭虎的消息。
不该打听。
同源武骨这东西,说亲也亲,说险也险......
他这一身武骨,异域仇家遍地,沾上了就是祸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个江边满嘴脏话、拿刀指着他骂天骂地的小崽子,竟真的一步一个血脚印,跟着他大哥的背影,一路杀上了长城。
永战天王想着想着,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完了,他靠回椅背,望着头顶那盏灯......灯灭了,连最后一缕烟也散了。
他低声喃喃:
“一群小崽子……”
“可别让老夫白等了。
....
密室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像一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胸腔上。
谭行走在最前面,步子急且重,靴底碾过地面那层淡红色的脉动晶体,整条甬道都在回荡着空洞而压迫的震动。
身后五个人紧贴着跟上,脚步叠着脚步,急促得像擂鼓,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出阵阵回响。
他们快步穿过密室,路过那座巨大的晶体台时,谭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眼角余光扫过晶体台,瞳孔骤然一缩。
晶体台上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那十几个异族身影,没了。
一个都没剩。连一根发丝、一片碎鳞都没留下。
空气里原本那股甜腻的异香也已消失殆尽,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而那层铺满地面的淡红色结晶体,此刻也彻底沉寂下来,微光渐熄,血管状的纹路不再脉动,如同一具被抽干了生命力的尸骸,正一寸寸地变暗、龟裂,边缘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咔嚓”声。
“这......”
苏轮从谭行肩后探出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压低嗓子道:
“人呢?刚才还躺了一地,转眼连渣都不剩?这是闹鬼了还是见鬼了?”
“闭嘴。”
完颜拈花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
“应该是陈姐处理了......”
苏轮撇撇嘴,小声嘀咕:“我还想捡块鳞片回去当纪念品呢……”
话没说完,龚尊一巴掌直接拍在他后脑勺,力道稳准狠:
“别他妈废话了,走了。”
谭行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迈步,带头走出密室。
穿过小院。
院里那株古槐还立在那儿,枝干虬结盘错,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零零落落地挂在梢头。日
头挂在东边天上,明晃晃的光从枯枝间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没风,院子安静得发闷,六个人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声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
六个人踏出院门,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阳光从头顶直直浇下来,暖得烫人,照得后颈皮肤发紧。
可六个人谁也没往阴凉处挪,就那么杵在太阳地里,像六根被钉进去的木桩。
谭行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泼洒而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而锐利的金边。
他的表情平静,身后五个人看着他,一个比一个沉默。
谭行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缓慢、有力、不容回避。
良久,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天王是不是要死了。”
五个人身体同时绷紧了一瞬。
“你们在想......连永战天王这样的人物都落得这副光景,那我们呢?”
苏轮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谭行沉默了几息,忽然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白晃晃的太阳,眯了眯眼。
“陈姐说,进去之后,看见什么都别惊讶,听见什么都别记住。”
他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我做不到。”
“我记住的,不只是天王光着膀子的样子。”
六个人的呼吸齐齐一窒。
谭行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他们脸上,一字一句,咬得清楚分明。
“我记住的是,一个三百八十岁、浑身血管往外漏黑气的老头子,可他还在费尽最后的力气,还在为整个人族联邦的未来谋划布局。”
他抬起手,攥住腰间那块暗金色令牌。阳光落在令牌表面,那个古朴的“武”字泛起一层幽深的冷光。
“兄弟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环视五人,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和滚烫。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们六个脑袋上顶的不只是自己的命了......顶的是天王殿的意志,顶的是人族联邦的未来,顶的是整个黄金一代的前途!”
没有人接话。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枯叶从枝头脱落、在半空翻转、落地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谭行也没等他们接话,继续道:
“我们是从前线撤下来了,但我们不是回去享福的......我们是去扛事的。”
“天王说,长城有他们那些老家伙们扛着,有朱麟大哥、韦正大哥他们中兴一代扛着。”
“可他们那些老天王扛了八百年!扛到武骨碎裂、气血枯竭、连神魂都他妈漏了窟窿眼,还在扛。”
“可是,他们扛不动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把刀缓缓压入刀鞘。
“他们咬着牙硬撑,就是在等我们能站起来,等我们的武骨真正长成,等我们这群人里,能再出一个‘永战天王’......甚至,比他更强。”
谭行目光如电,笔直刺入五个人眼底,一字一顿。
“现在,他把火种,交到我们手上。”
“而我们......只能接。”
六个字的尾音落进闷热的空气里,散得干干净净。
阳光下,六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被炙烤得衣角发烫、额角冒汗,却没人动弹。谭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不轻松,带着少年人骨子里那股倔强和横冲直撞的狠劲儿。
“行了,干活吧。”
“天王说了......三天之后,黄金一代全员,漆黑之地归位。”
“把这些吊毛,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召回来。”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厉的劲儿:
“这些吊毛在前线野惯了,杀红了眼,这种消息换了别人去通知,根本喊不动他们......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能把人拉回来。”
“天王说了,这个坏人,只有我们能当。”
谭行把令牌往腰侧一扣,金属碰撞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这个坏人,我们当定了。”
“各自选战区,分散行动,把人给我全喊回来。”
苏轮第一个笑了,拳头往胸口一砸,砸得闷响:
“北部战区,我去!”
完颜拈花跟着笑起来,眉眼飞扬:
“南部战区,归我。”
龚尊声音干脆利落:
“东部战区,交给我。”
辛羿点头,嘴角微勾,语气笃定:
“西部战区,我去。”
石玉杰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痞笑:
“我从小在中部长大,这边我闭着眼都能走,中部的兄弟,我去通知。”
五个人,五个战区,三言两语,分得干干净净,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谭行看着他们,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沉声道:
“行。各自行动。我先去陈姐那里,商量武神殿的规划。三天后,漆黑之地集合。”
苏轮第一个伸手,巴掌拍在谭行肩上,拍得“啪”一声脆响:
“谭队,收到。”
完颜拈花紧跟着把手叠上去:“收到!”
龚尊不吭声,只把手掌按上去,力道沉而稳。
辛羿笑了笑,掌心贴上去:“收到。”
石玉杰最后一个叠上,笑得龇牙咧嘴:“谁迟到,谁是孙子。”
谭行也把手放了上去。
六只手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那股滚烫的热劲往上顶了一瞬,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散了。”
两个字落地,五道身影同时转身,朝着五个方向迈开步子,走得毫不犹豫,走得干净利落。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喊“保重”......因为不需要。
因为他们都清楚,平日里吊儿郎当是一回事,一旦任务压下来,五个人,一个比一个靠谱,一个比一个狠。
谭行站在原地,目送那五道背影被日头拉得老长,沿着不同的路径,走向各自奔赴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个背影也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块暗金色的令牌。
他轻轻拍了拍令牌,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低声道:
“走吧,别让陈姐等急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节奏笃定而扎实,步步生风......那脚步声,再也不像刚得知永战天王说出他大限将至时那么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