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微雨的午后。
雨丝细密,不疾不徐,将「听雨轩」所在的巷子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之中。檐角滴水,青石板路湿亮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两侧墙头探出的、被雨水洗得翠绿的枝叶。
茶馆内,茶香氤氲,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湿润空气,营造出一种格外宁静安逸的氛围。东面的琉璃大窗前,雨滴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的几丛瘦竹在雨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陈砚秋今日似乎颇有闲情。祂并未坐在惯常的临窗主位,而是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茶台后,亲自摆弄着一套新得的、釉色如雨过天青的汝窑茶具。素手执壶,水流如练,注入温热的盏中,激荡起碧绿茶汤,漾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谛听依旧蜷在茶台一角的软垫上假寐,银灰色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脖颈上的青铜铃铛纹丝不动。
墙上的菜单木牌今日略有更新,在“隐藏特饮:花生杏仁露”下方,用更小一号的字添了一行:
应季特供:清心荷叶饮(限雨天供应)- 18巡镝
就在陈砚秋为自己斟好一盏茶,端至唇边,尚未品尝时,茶馆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人有些粗鲁地推开了。
“叮铃——”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阵略显急促的声响。
进来的并非熟客,也不是寻常路人。
当先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要顶到门框,穿着某种混合了皮质与金属护片的、风格粗犷的异星服饰,裸露的手臂上布满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疤痕。他有着深褐色的皮肤,额生独角,眼瞳是浑浊的黄色,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戾与审视,扫视着茶馆内部。他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夸张、刃口闪烁着不祥暗红色能量的链锯斧。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瘦高个子,罩在宽大的、带有兜帽的灰袍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握着短杖的、骨节分明的手。短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缓慢旋转的、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紫色水晶,散发出微弱但不容忽视的精神波动。
第三个人则是个矮胖的、皮肤呈暗绿色的类人生物,背着一个几乎和他等高的巨大金属箱,箱体表面布满了按钮、管道和指示灯,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绿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充满了警惕和算计。
这三人组合,气息混杂,带着明显的血腥味、机油味和一种……宇宙尘埃与异维度能量残留的“污浊”感。绝非善类,更像是常在危险地带厮混的星际佣兵、冒险者,或者干脆就是掠夺者。
魁梧壮汉的目光落在陈砚秋身上,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茶馆(除了祂和谛听),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粗嘎:“嘿,这破巷子里还真有家店?老板,有什么吃的喝的,赶紧上!赶了半天路,饿死了!” 语气蛮横,带着命令的口吻。
瘦高个无声地走到一张茶桌旁坐下,兜帽下的目光似乎锁定了陈砚秋,手中短杖的紫水晶旋转微微加快。
矮胖的“技术员”则小心翼翼地卸下背后的金属箱,放在脚边,手始终搭在箱体某个凸起上。
面对这不善的来客,陈砚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祂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茶馆内略显紧绷的气氛为之一凝。
“本店是茶馆,只售茶饮。” 陈砚秋的声音平和清晰,如同窗外的雨声,不沾染丝毫情绪,“菜单在墙上,自选。”
魁梧壮汉顺着陈砚秋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墙上的木牌,嗤笑一声:“茶?这玩意能顶饱?有没有酒?肉?能量棒也行!”
“只有茶。” 陈砚秋重复,语气不变。
“妈的,穷酸地方……” 壮汉低声骂了一句,但似乎也懒得在这种小巷茶馆多费口舌,又看了看菜单,指着最便宜的,“那就来三碗那个……清井白芽茶!” 他故意把“碗”字咬得很重,带着嘲弄。
“三盏清井白芽茶,承惠十五巡镝。” 陈砚秋报出价格,同时伸手示意了一下茶台旁一个小巧的、带有符文的玉质钱箱,“先付账。”
“啧,规矩还挺多。” 壮汉嘟囔着,从腰间一个脏兮兮的皮袋里,摸索出十五枚磨损严重、甚至来自不同星系、形制各异的货币,有些勉强能看出是巡镝,有些则根本是其他文明的代币或贵金属片。他一股脑儿扔进钱箱,发出叮当乱响。
钱箱上的符文微光一闪,自动将符合“巡镝”定义和重量的几枚吸入内层,将其他杂物吐出,落在台面上。
壮汉脸色有些难看,但也懒得计较,催促道:“快点上茶!”
陈砚秋没再多言,取过三只素白茶盏,从茶台下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紫砂壶,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地为三人各自斟了七分满的茶汤。清澈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荡漾,热气袅袅,清香扑鼻。
壮汉一把抓过自己那盏,看也不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随即皱起眉:“呸!淡出鸟来!什么玩意!”
瘦高个端起茶盏,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兜帽下的眉头似乎也皱了一下,然后小口抿了一点,便放下了,手指在短杖上轻轻敲击。
矮胖技术员则只是谨慎地看了一眼茶汤,根本没动。
陈砚秋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又为自己斟了一盏,细细品味。
壮汉放下茶盏,抹了抹嘴,目光开始在茶馆内四处打量,最终落在了墙边博古架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陶罐、书籍,以及茶台后陈砚秋正在把玩的那套天青釉茶具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老板,你这套茶具,看着还不错啊。” 壮汉站起身,朝茶台走去,魁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哪儿弄来的?卖不卖?”
瘦高个和矮胖技术员也警惕地看向陈砚秋。
陈砚秋放下茶盏,抬起眼,那细碎的金色瞳孔平静地迎上壮汉浑浊的黄眼:“不卖。店中陈设,非卖品。”
“呵,给脸不要脸。” 壮汉冷笑,伸手就要去抓茶壶,“老子看上的东西,还没几个拿不到……”
他的手指尚未触及温润的壶身——
“叮。”
一声极其清脆、仿佛直接敲在灵魂上的铃音,在壮汉耳边炸响。
不是门楣的铜铃,也不是钱箱的声响。声音的来源,仿佛是……茶台后那位始终平静的黑发店主腰间?又仿佛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壮汉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言喻的恐怖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起!他浑浊的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与茫然。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无法形容、浩瀚到令他灵魂都要冻结的……“存在”?
不仅仅是壮汉,瘦高个猛地站起,手中短杖的紫水晶光芒狂闪,却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矮胖技术员则一屁股坐回凳子,脸色惨白,手从金属箱的凸起上滑落,箱子发出的嗡嗡声也戛然而止。
茶馆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砚秋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用一方素白的绢帕,轻轻擦拭着天青釉茶壶的边缘。
“茶已上,诸位请用。” 祂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威胁或怒意,但落在三人耳中,却比最严厉的警告更令人胆寒。
魁梧壮汉额角渗出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僵直的手臂缓缓收回。他再也不敢去看那套茶具,甚至不敢再看陈砚秋,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坐回原位,端起那盏他刚才嗤之以鼻的清井白芽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瘦高个也缓缓坐下,将短杖紧紧抱在怀里,兜帽下的呼吸有些急促。
矮胖技术员则抖着手,试图去端自己的茶盏,却差点打翻。
三人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如同三只被无形巨兽盯上的鹌鹑,瑟缩在茶桌前,机械地、沉默地喝着那盏“淡出鸟来”的清茶。
陈砚秋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窗外雨景,仿佛那三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谛听从软垫上抬起头,黄金般的眼眸淡漠地扫了那三人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盏渐空。
终于,那魁梧壮汉再也坐不住,他猛地站起,从怀中掏出一个用脏布包裹的小东西,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地放在茶台上。
“老……老板,茶钱……刚才的茶钱,可能……可能不太够。这个……这个抵账,行不行?” 他的声音干涩,全无之前的粗嘎。
陈砚秋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脏布包上。
壮汉连忙将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的暗红色石头。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金色光点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一股极其古老、沉重、仿佛蕴含着星辰寂灭与新生力量的奇异波动。但波动极其隐晦,若非近距离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这……这是我们在一个破碎星球的地核深处找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不一般。” 壮汉解释道,眼神躲闪。
瘦高个和矮胖技术员也紧张地看着陈砚秋。
陈砚秋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那块石头,只是虚悬其上。片刻,祂收回手,点了点头:“可抵茶资。”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连桌上的茶盏也顾不上收拾,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听雨轩」。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铜铃发出一串凌乱的轻响后,重归寂静。
茶馆内,再次只剩下陈砚秋和谛听,以及窗外绵延的雨声。
陈砚秋拿起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在手中掂了掂。在祂眼中,这石头内部的结构、那暗金色光点的本质、其形成的年代与所经历的天文事件……一切信息清晰呈现。
一块在超新星爆发末期、被抛入极端引力场、机缘巧合下嵌入了一丝“星核意志”残响的“星骸血髓”,对于某些研究宇宙古老能量或锻造神兵的人来说,或许是无价之宝。但对于这间茶馆,对于陈砚秋而言,它只是一件……还算有趣的“茶资”。
祂随手将这块足以在星际黑市引起轰动的“星骸血髓”丢进了茶台下方的某个抽屉里,与一些零散的巡镝、几片干枯但形状完美的枫叶、一枚缺角的古钱币放在了一起。
然后,祂重新拿起那盏尚未凉透的清井白芽茶,浅浅饮了一口。
雨,还在下。
茶香,依旧。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雨滴落入池塘,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平复,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