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拐子睁开眼睛,示意山本声音小一些。
几个土匪都已经取下了蒙面的黑布,领头的四十岁上下,满脸沧桑,脸色看着很不好。他见山本醒了,催马上前,大声问:“山本医生,头还疼吗?”
山本头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了起来,他摇摇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看不出来吗?”
“能不能把我解开,我想撒个尿。”
领头的看了看周围,大声说:“兄弟们先停下,休息一会儿!”
有小崽子跑过来,给胡拐子和山本松了绑,端着枪跟在后面,让他们到林子边缘撒尿。
山本站在大树前,一边尿一边低声说:“胡桑,他们是胡子,咱们都成了肉票。”
“我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顺路把我也绑了。”
“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跟着受罪了。”
胡拐子叹了口气:“胡子十有八九是要钱,你在满铁重要不,你们长官会不会给钱?”
“虽然我自己觉得,我还是挺重要的,但他们把我扔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小车站,证明我一点都不重要。”
“那完犊子了,咱俩就等着撕票吧。”
两人转过身,紧紧裤腰带,又走到爬犁旁坐下了。
山本叹了口气:“唉,可惜了。”
胡拐子揣着手,看了他一眼:“啥可惜了?”
“昨晚那得莫利炖鱼,一口没吃上,可惜了。”
“咱俩命都快没了,你还想着得莫利炖鱼?山本桑,你忽悠我呢?”
山本摇摇头:“我没忽悠你啊!”
胡拐子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声说:“我说昨天晚上,锅包肉、酥白肉、酸菜血肠炖豆腐,你说得头头是道,原来真的光想着吃啊?”
“按满洲人的说法,我就是个老吃家。”
听到这句话,胡拐子仰面长叹一口气。
这个绺子只有十多个人,都背着辽十三或者三八大盖,此时他们已经烧起了几堆篝火。
一个小崽子走过来,用枪指着两人说:“你们俩,大当家叫你们呢。”
胡拐子一听,赶紧站起来,山本也跟在后面,两人走向了前面的一堆篝火。
火堆旁放着几个木头桩子,领头的正独自坐着烤火,他抬头看了一眼,招呼两人坐下。
胡拐子坐下之后,轻声说:“这位当家的,我和山本医生其实没啥关系。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们,放我走吧,带着我就是浪费粮食。”
领头的笑了:“既然你没啥用,那就插了吧。”
“别别别,我有用,有大用处。”
“那说说呗,你有啥用。”
性命攸关,胡拐子也顾不了那么多,于是坐着身子,一字一句问:“当家的,有没有听过三镖的名号?”
对面领头的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有没有听说过彭山的名号?”
胡拐子眼睛一转:“这位当家的,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彭山?”
“你认识我?”
“久仰大名!”
“久仰个屁,你就不认识我。”
胡拐子嘿嘿一笑:“那你认识三镖不?”
彭山摇摇头:“不认识。”
山本在旁边低声问:“胡桑,三镖是谁,面子很大吗?”
胡拐子意识到,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几人在俄国小村子躲了大半年,又在山里的屯子住了几个月。兴安岭的土匪、抗日队不知道冒出来多少,早已经盖过了他们的风头。
乱世之中,草莽英雄一代又一代,三镖他们几人,名声没那么大了。
想到这里,胡拐子心里反而舒坦了不少,他轻轻摇头,又对彭山说:“彭大当家,那是我的朋友,也是耍混钱的兄弟。”
“不好意思,我真不认识他。”
“认不认识不重要,我的意思是,咱是自家兄弟。”
彭山摇摇头:“我又不认识你,怎么能跟你是兄弟呢?”
胡拐子正想再说话,山本拦住了他,对彭山说:“彭大当家,我是满铁医生,你一定是冲着我的来的,有什么话就说吧,不要为难胡桑,我们是朋友。”
彭山盯着胡拐子,点头说:“哦,你不是胡子,你是个二鬼子。”
胡拐子一愣,想解释,山本按住他的胳膊,摇头说:“胡桑是我的朋友,你要是杀了他,我绝对不会配合你,也不会再说一句话。”
“好好好,我暂且可以不杀他。山本医生,有个问题,我想问一问。”
山本伸着脑袋说:“饿了,能不能先吃些东西再问?”
“你的要求还挺多。”
“作为肉票,我也只能提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了。”
其他的土匪也在煮饭,彭山哈哈大笑,招呼后面的小崽子过来,煮一些饭吃。
小崽子一听,赶紧拿了柴刀,到旁边砍了三根半人高的粗树枝,互相支撑着架在了火堆上。他又从爬犁上拿过来一口小锅,吊在了树枝上。
锅不大,打开盖,往里面加了些积雪,很快雪化成水,小崽子又往里面抓了几把高粱米,咕嘟咕嘟煮起来了。
山本伸头看看锅里,低声问:“也不能光吃这个啊,有没有肉?”
彭山抽着烟,摇摇头:“有饭吃就不错了,别要求这么高。吃完饭,你要是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肉吃。”
山本笑了,他扭头低声对胡拐子说:“胡桑,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别忘了,你也是肉票。”
“这群胡子对咱们挺客气,只要不把他们惹急眼,就没什么大事。”
胡拐子扭头瞅他一眼:“山本桑,当肉票,你好像挺有经验的。”
“我这也是第一次当肉票。主要是,我朋友多,经常听他们说胡子的事情,我也懂了不少。对了,你真的认识胡子?”
“刚才你也听见了,我认识的胡子名声不太大,人家不给面子。”
山本摘下帽子,摸了摸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叹了口气,忽然说:“要是这次咱们两个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去吃得莫利炖鱼。”
胡拐子听了,长叹一口气,低头不说话了。
一小锅高粱米粥,勉强垫垫肚子,根本吃不饱。幸好昨晚吃了不少肉,肚子里有油水,两人也不觉得太饿。
彭山一直坐在对面抽烟,也不吭声,见两人吃完了,脸上才露出笑容。
他开口问:“怎么样,吃饱了吗?”
山本摆摆手:“荒山野岭,能吃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那我可以问话了吧?”
“问吧。”
彭山把烟头扔进火堆里,满脸严肃:“山本医生,你们日本人在山里建了一个疫病防治所,你知道吗?”
“我是满铁的医生,只知道铁路车站必须有诊疗所,山里的事情,真不知道。”
刚说完,彭山回头喊:“铁牛!”
一个黑黑壮壮的男人走过来:“大当家,啥事儿?”
“他不老实,交给你了。”
铁牛一瞪眼,来到胡拐子的面前,胡拐子赶紧摇头,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