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二十天了。那片灰白又扩大了一圈,已经蔓延到山脚。站在这里往下看,能看见那片死地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伤疤,烙在绿色的山坡上,触目惊心。
疤爷站在他旁边,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今天他只带了疤爷一个人。石头想来,被他按回去了。那孩子站在村口,抱着那卷帛书,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也没追。
林凡收回目光,往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疤爷跟着停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上,那片灰白的边缘,有一道裂缝。
不深,只有手臂粗细,蜿蜿蜒蜒从山坡上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那片灰白的深处。裂缝边缘的土是灰白色的,软得像粉末,踩上去噗噗响。
林凡蹲下,伸手去摸那道裂缝。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冰凉从指尖传来。那凉意和之前摸那些灰白粉末不一样,更冷,更空,像触到了不存在的东西。
他缩回手,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一点一点往上拱。
疤爷凑过来,压低声音:“下面有东西?”
林凡点头。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周围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看着更远处那些还在缓缓移动的灰白轮廓。
“回去。”他说。
两人往回走,走得比来时更快。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石头蹲在村口,抱着那卷帛书,看见他们回来,跑过来。
“叔,咋样?”
林凡摸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石头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小声问:“叔,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凡脚步一顿。
低头看他。
石头没抬头,眼睛盯着地上的土,一步一步跟着走。
“我爹说,你伤好了,肯定得走。”石头继续说,“你又不是这儿的人,有自己的事要办。”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好。”他说。
石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石头咧嘴笑了,跑前几步,又回头看他。
“叔,那你好了再走!不急!”
他跑回村里,跑得咚咚响。
林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疤爷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后生,”他说,“那裂缝,啥时候会开?”
林凡看着远处的山梁。
“快了。”
疤爷点点头,没再问。
他背着手,慢慢走了。
林凡一个人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暮色浮起来。
东边的山梁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蠕动。
那天晚上,林凡没睡。
他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陨星刀横在膝上,闭着眼,听着黑暗里的动静。
石头被翠花拽回去的时候还不乐意,被他看了一眼,乖乖走了。走的时候抱着那卷帛书,一步三回头。
夜很静。
静得不正常。虫鸣没了,鸟叫没了,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轻得像怕吵醒谁。
林凡闭着眼,听着。
子时刚过,东边传来声音。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挤出来,挤开泥土,挤开石头,发出低沉的、闷闷的轰鸣。
那声音断断续续,响一阵,停一阵,再响一阵。
林凡睁开眼,看着东边。
没有光点。那些幽绿的眼睛今晚没出现。
但那声音一直在响。
响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声音停了。
石头端着碗跑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叔,你一夜没睡?”
林凡接过碗,喝了一口粥。
“睡了。”他说。
石头看看他眼里的血丝,没说话,蹲在旁边,陪他喝粥。
喝完粥,林凡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说。
石头也要站起来,被他按住了。
“待着。”
石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抱着那卷帛书,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林凡走得很快。
腿还是软的,但比昨天有力气。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痛得不影响走路。
他走到山梁上,往下看。
那道裂缝,变大了。
昨天还只有手臂粗细,今天已经有大腿那么宽。裂缝边缘的灰白色粉末塌下去一大片,露出底下更深的裂缝。那裂缝蜿蜿蜒蜒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沟底,延伸到那些灰白轮廓汇聚的地方。
沟底,那些灰白的轮廓还在。
但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聚成一圈,围在那道裂缝的尽头,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道佝偻的身影也在。
它站在最前面,站在裂缝旁边,低着头,“看”着那道裂缝深处。
林凡站在山梁上,看着那个方向。
那道佝偻的身影忽然抬起头。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它“看”向了他。
林凡没有动。
它也没有动。
就这么“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走进那道裂缝。
那些灰白的轮廓跟在它后面,一个接一个,走进裂缝深处。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时候,裂缝边缘的灰白色粉末塌下去,把入口埋住了。
山坡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林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住。
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块一直沉寂的暗青色残片。
它在发烫。
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