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外，荒芜的大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武器与风化的骸骨。每走几步，就能在焦黑的土壤中翻出一枚巴掌大的硬币，锈迹斑斑，却仍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图案：一面是折断的十字架，另一面是交握的人魔之手。
巴特弯腰拾起一枚，指腹擦过表面的血迹。硬币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反抗者最后的体温。
“这是第三百二十七枚了，只有这么多了。”他低声道。
伊莉丝踢开一块碎石，露出下方半掩的骷髅。骷髅的手指仍紧扣着一枚硬币，指骨因死前的用力而扭曲。
“这群傻子……”她的魔炎罕见地没有灼烧任何东西，只是静静燃烧，“明知会死还往前冲。”
雷奥的灰白眼瞳扫过地平线：“他们不是在送死。”
“而是在铺路。”
随着收集的硬币增多，幽冰直剑的龙瞳开始流溢出蓝光。当巴特将第三百枚硬币擦净时，剑身突然震颤，寒气在空中凝结成模糊的影像：一支由人类、魔族、精灵混编的队伍在夜色中行进,领头的半魔圣骑士高举火把，胸口的教会纹章被血污覆盖，他转身对追随者们说：“我们可能都会死，但总得有人告诉后来者，疯的不是魔族，是那些别有用心的权贵。”
影像碎裂，又重组为另一段画面：同一个圣骑士被钉在火刑架上，仍奋力将一枚硬币抛向人群。
“接着！”他嘶吼，“带着它走到最后！”
火光吞没他的瞬间，画面戛然而止，巴特手中的硬币突然发烫，烙在他掌心一道浅浅的印记：交握的人魔之手。
来到道路尽头，大地突然垂直截断，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对岸矗立着纯白的巨型建筑，宛如倒插进地表的十字架。
“教会总部……”蕾欧娜的圣徽彻底化为齑粉，“‘净罪之塔’居然真的存在。”巴特还拿出星砂图纸看了看，确定不是真正的目的地后才收回去。
眼前的一座摇摇欲坠的绳桥连接两岸，桥板上钉满了反抗者的硬币，像某种惨烈的计数方式。
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未褪的血色。桥下的深渊传来风声，却夹杂着无数人的低语：
“第三百二十八个。”
“第三百二十九个。”
“轮到你了。”
伊莉丝的魔炎突然暴涨：“少在底下装神弄鬼！”她一脚踹向绳桥。
但桥没断，反而从深渊中升起无数半透明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扶住绳索。有人类农夫、魔族战士、精灵弓手，甚至还有穿着教会袍的叛徒。
他们的虚影朝巴特伸出手，掌心皆有一枚硬币的印记。
“我们付过路费了。”
“现在，该你了。”
巴特看向手中的硬币堆，又望向对岸的白塔。
“你们等的人不是我。”他冷声道，“是能终结荒谬的人。”
虚影们发出低沉的笑声。
“有区别吗？”
风突然静止。巴特将硬币全部抛向深渊。
硬币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组成一条通往对岸的浮桥。
每一枚都在发光，幽冰直剑的龙瞳完全睁开，剑身浮现出与硬币相同的纹路。
“走吧。”巴特踏上光桥，“去拆了那破塔。”
伊莉丝大笑跟上，魔炎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
虚影们的声音渐渐消散：“第三百九十一，终于……”
众人没有理会那些虚影的声音，就这样一直来到了了纯白巨塔的顶端，云端之上的黑影终于显露真容。
那并非神明，而是一只由无数羽翼拼合的畸形存在。每片羽毛都刻满蠕动的人脸，瞳孔是燃烧的金色火焰。它垂落的触须连接着塔身，正抽取着大陆生灵的“信仰之毒”。
“三百年来……”黑影的声音重叠着千万人的哀嚎，“你们用仇恨、恐惧、扭曲的爱欲滋养我……”
伊莉丝的魔炎在威压下明灭不定：“这玩意就是‘神’？！”
巴特的手按上背后剑柄，那把比他高一点的暴风雨大剑。
“是蛀虫。”
当大剑出鞘时，天地骤然失色。
这把由黑曜石与风吼兽脊骨锻造的巨刃，表面布满导风槽。当年巴特得到它时，还只能喷出扰乱箭矢的气流。
但现在第一道风压撕裂了塔基，碎石如子弹般四射。巴特单手握剑，黑袍在狂风中绷紧，黑洞左眼倒映着云端的黑影。
“你们不是想要‘真实’吗？”他的声音穿透风暴，“那就看看被风剥去伪装的‘神’是什么模样！”
暴风雨大剑猛然插入地面。
以剑为中心，气旋开始咆哮。
起初只是塔周飞沙走石，三秒内扩张为覆盖千里的超级飓风。云层被扯碎，阳光如熔金般泼洒在教会隐藏三百年的罪恶上。
塔身内部镶嵌着数百万颗人类与魔族的眼球，每颗眼球都延伸出血管般的丝线，汇入顶端黑影。
“疯的不是魔族……”雷奥的银剑插进地面稳住身形，“是你们试图把全世界变成疯人院！”
黑影的羽翼猛然张开：“蝼蚁！你怎敢...”
巴特双手握紧剑柄，全身肌肉偾张。黑洞左眼第一次与暴风雨大剑同调，将吞噬之力转化为终极风压。
“全球风暴模式...”
“启动。”
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都掀起龙卷风。
极北冰川被飓风掀上高空，熔岩海的火焰被扯成漩涡，连天岚乐的霓虹招牌都卷成彩虹色的风暴带，就连新王都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龙卷风祸害，好在海雅动了动手指偏转了龙卷风，就不知道原本巴特和伊莉丝走过的地方怎么样了。当所有龙卷风在净罪之塔顶端汇聚，凝成一支纯粹由风暴构成的巨箭。
箭尖对准黑影的瞬间，幽冰直剑突然跃入巴特左手。
“用这个当箭头。”伊莉丝将魔炎按上剑身，“给它加点料！”
蓝黑剑锋裹挟金红魔炎，嵌入风暴巨箭的尖端。
巴特举起暴风雨大剑，弓已满弦。
黑影终于露出惊恐，无数羽翼试图包裹全身：“吾乃信仰所铸！你们毁灭我即是毁灭自身欲——”
剑刃挥落。
风暴箭矢贯穿黑影，余波将整座净罪之塔碾为粉尘。那些被囚禁的眼球在风中化为灰烬，每一粒都映照出最后的景象：三百九十枚反抗硬币在空中组成巨网，接住了坠落的黑影残骸；莱恩骑士的虚影握住风暴箭尾，将毕生执念刺入神明核心；所有反抗者的面孔在飓风中一闪而过，放声大笑。
黑影的核心，那颗镶嵌教皇金冠的腐烂心脏早已被幽冰直剑钉在大地裂谷深处。
“不……可能……”它最后的低语被风扯碎，“蝼蚁……怎能弑……”
巴特踩在心脏上，暴风雨大剑抵住金冠：“因为风暴从不管你是谁。”
剑刃斩落，神骸化作席卷世界的暴雨。
神骸化作的暴雨冲刷着大陆，每一滴雨珠都映着微弱的金光。被雨水触碰的土壤，焦黑褪去，生出嫩绿的新芽；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清泉；连天岚乐那些被欲望腐蚀的建筑，都在雨水中剥落虚伪的镀金，露出原本朴素的石砖。
伊莉丝站在雨中，魔炎不仅没有被浇灭，反而在雨水的洗刷下燃烧得更加纯净。她仰头望着逐渐放晴的天空，嗤笑一声：“只有这样吗，这所谓的神死了连个烟花都不放？”
巴特将暴风雨大剑重新背回身后，剑身的风导槽仍在微微嗡鸣，仿佛意犹未尽。幽冰直剑的龙瞳半阖，似乎对这场战斗还算满意。
雷奥弯腰拾起一块神骸碎片，那枚教皇金冠的残片，如今已经黯淡无光。他掂了掂，随手扔给索菲亚：“研究材料。”
索菲亚手忙脚乱地接住，镜片后的眼睛瞪大：“这、这里面还有残留的信仰之力……”
“那就毁干净。”巴特头也不回地说道。
当暴雨停歇后，原本净罪之塔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座无名的墓碑。墓碑没有刻字，但每一块石头都镶嵌着一枚反抗者的硬币。
蕾欧娜跪坐在墓碑前，轻声念诵着一段古老的安魂祷文，不是教会的版本，而是她故乡的精灵挽歌。
莉娜和米娅将沿途收集的断剑残甲堆在墓前，希尔达的兽爪轻轻按在墓碑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伊莉丝看着这一幕，突然踹了一脚巴特的小腿：“喂，你不说点什么？”
巴特沉默片刻，走到墓前，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枚硬币，那枚烙在他掌心的、印有人魔之手的硬币。
他将硬币按在墓碑顶端。
“利息收完了，好好地睡吧。”
硬币微微一亮，随即彻底黯淡，与墓碑融为一体。
在返回列车的路上，大地已经开始了缓慢的自愈。
曾经被教会控制的区域，魔族和人类茫然地走出藏身之所，眼中的血红逐渐褪去。那些因癫狂而分离的亲人、爱人，在雨中相拥而泣。
某个边境村庄，一位年迈的半魔老人颤抖着抚摸墙上早已褪色的全家福，那是他和人类妻子、女儿最后的合影。
“爸爸……？”身后传来试探的呼唤。
老人回头，看到一名中年女性站在门口，眉眼间依稀有着妻子的轮廓。
她怀里抱着一个混血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是爷爷吗？”
老人张了张嘴，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而幽灵列车这边，众人在车厢内或坐或躺，疲惫却平静。
伊莉丝把玩着神骸碎片，突然问道：“接下来去哪？”
巴特望向窗外，远方的天空浮现出一道彩虹，横跨整片大陆。
幽冰直剑的龙瞳微微转动，剑尖指向彩虹的尽头。
“跟着光走。”
雷奥嗤笑一声，却难得没有反驳。
索菲亚已经开始在笔记上疯狂记录神骸的数据，蕾欧娜靠着希尔达打盹，莉娜和米娅小声争论着刚才战斗中谁的贡献更大。
于是列车缓缓启动，驶向彩虹之下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