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作为这片星云防线的枢纽节点之一,其规模远非丙七十三号哨站可比。远远望去,它并非建立在某颗星辰上,而是由七块大小不一的浮空星陆以玄奥阵法联结而成,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星陆之上,殿宇楼阁林立,灵光冲霄,阵法符文层层叠叠流转不息,散发出浩瀚磅礴的威严气息。往来穿梭的飞舟遁光如织,其中不乏体型庞大、装载着战略物资或兵员的军用飞梭,秩序井然中透出前线重镇特有的肃杀与繁忙。
赵戮驾驭的黑色飞舟,如同一道不起眼的黑色闪电,精准地穿过外围层层叠叠的防御禁制与巡逻网,并未驶向那最核心、最繁华的主星陆,而是径直飞向北斗七星排列中“斗柄”末端、位置最为偏远、也最为冷硬的那一块星陆。
这块星陆面积相对较小,地表呈现出暗沉的铁灰色,几乎没有植被,只有无数如同刀劈斧凿般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石,以及一座座同样以黑岩垒砌、风格粗犷、毫无装饰的堡垒式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息,灵气虽然浓郁,却带着一种锋锐、躁动、仿佛随时会爆裂的特质。
这里,便是破锋营驻地——“断锋星陆”。
飞舟在一处最为高大的黑色堡垒前的广场上降落。广场以某种暗色金属铺就,冰冷坚硬,此刻正有数十名修士列队操练,动作整齐划一,招式简洁狠辣,每一次挥击、突刺都带着惨烈的杀伐之气,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这些修士身着统一的暗红色紧身战衣,外罩黑色轻甲,气息最低也是金丹后期,元婴修士占了近三成,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煞气凝而不散,显然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飞舟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只有少数几道冷漠的目光扫过,便又专注于自身的修炼或任务。
“跟我来。”赵戮率先走下飞舟,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陆平与冷瑶光跟随其后,踏上这铁血气息浓郁的星陆。脚下的金属地面传来冰冷的触感,空气中躁动的灵气让寻常修士会感到微微不适,但对他们二人而言,却并无大碍,反而能感觉到混沌道韵与太阴灵力在这种环境下隐隐与之共鸣、适应。
堡垒入口并无守卫,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幕。赵戮取出一枚血色令牌在光幕上一按,光幕无声分开。三人步入其中。
内部空间异常宽阔高挑,同样是以冷硬的黑色岩石构筑,光线来自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苍白冷光的晶石。正对大门是一面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墙壁,墙壁上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颜料,刻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暗淡无光,有些则微微闪烁着红光。墙壁顶端,是两个铁画银钩、杀气凛然的大字——英魂。
这竟是一面阵亡者名录墙!那闪烁的红光,似乎代表着名字主人尚有一丝残魂或执念未散?
仅仅是这面墙,便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股沉重、肃穆、却又激荡着不屈战意的氛围中。
大厅两侧,有几条通道延伸向堡垒深处。此刻,大厅中央正站着几个人。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高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肩宽背阔、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与虬结如龙肌肉的光头大汉。大汉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斜跨至下巴,几乎将脸劈成两半,仅剩的一只独眼开阖间精光四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其气息狂野暴烈,赫然是元婴后期修为,而且根基异常扎实,气血磅礴如龙。
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暗红色长袍、面容瘦削阴鸷、眼神如同毒蛇般冰冷的中年文士,修为在元婴中期。另一侧,则是一名抱着手臂、倚靠在石柱上、神色慵懒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修士,看似随意,但气息却如渊渟岳峙,同样是元婴中期,腰间悬挂着一对奇形的弯刀。
当陆平三人走进来时,那光头大汉的独眼立刻如同鹰隼般锁定了他们,目光在陆平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审视与……不加掩饰的挑衅。
“赵戮,人带到了?”光头大汉声音洪亮,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营主,人已带到。林玄,林霜。”赵戮微微躬身,言简意赅。
原来这光头大汉,便是破锋营的营主!
营主独眼扫过陆平二人,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配上那道疤,更显狰狞:“卫城指挥部亲自下令调来的‘精锐’?两个元婴初期?嗯……气息倒还算扎实,不像那些靠丹药堆上来的废物。”
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沉重如山、混杂着血煞之气的威压轰然朝着陆平二人压下!这威压并非单纯的法力压迫,更蕴含着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恐怖杀意与战意,直冲神魂!
若是心志不坚、根基虚浮者,在这一步之下,恐怕立刻就要心神失守,丑态百出。
冷瑶光冷哼一声,周身月华微亮,太阴灵力流转,如同万年冰峰,将那血腥杀意与战意带来的冲击悄然化解、冰封,身形纹丝不动,眼神清冷依旧。
陆平则更加简单。他仿佛毫无所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那足以令寻常元婴中期修士色变的威压落在他身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被其周身自然流转、似有若无的混沌道韵无声无息地吞没、化归虚无,连衣角都未拂动一丝。
营主独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那挑衅之意更浓。
“有点意思。”他收回威压,大手一挥,“老子是破锋营营主,屠雄!破锋营的规矩很简单:第一,服从军令!第二,实力为尊!第三,任务至上!这里没有孬种的位置,要么证明你有用,要么……就给老子滚去后勤队搬石头,或者,名字刻在那面墙上!”
他指向那面英魂墙,语气森然。
“既然是指挥部特调来的,老子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够不够资格进老子的破锋营!”屠雄独眼盯着陆平,“小子,你叫林玄是吧?听说你在哨站那边,宰了几个血魔宗的杂碎?来,让老子掂量掂量你的斤两!”
话音未落,他竟毫无征兆地一拳轰出!
没有动用灵力,纯粹的肉身力量!但这一拳击出,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拳头前方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带起的拳风如同实质的罡墙,猛烈撞向陆平!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寻常元婴体修!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也是破锋营“实力为尊”最直接的体现!
那一旁面容阴鸷的文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等着看好戏。而那名慵懒的年轻修士,则稍稍站直了身体,眼中露出一丝兴趣。
赵戮面无表情,似乎对此司空见惯。
面对这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一拳,陆平眼神平静无波。他甚至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
就在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拳头即将及体的刹那,陆平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不闪不避,迎着那拳头,轻轻一握。
动作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屠雄那堪比法宝的拳头手腕!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厅中炸开!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地面微尘扬起。
预想中陆平被一拳轰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屠雄那势若奔雷的一拳,竟被陆平单手握住了手腕,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拳头上蕴含的恐怖巨力,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韧的墙壁,尽数被化解、吸收。
屠雄独眼猛地瞪大,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能感觉到,自己拳头上足以轰碎一座小山的巨力,在接触对方手掌的瞬间,仿佛泥牛入海,被一股奇异而深邃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导引、分散、消弭于无形!对方的手掌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这怎么可能?!他屠雄的肉身力量,在卫城元婴境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对方一个元婴初期,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陆平握着屠雄的手腕,能感受到那手腕中蕴含的爆炸性力量,如同蛰伏的火山。他微微一笑,手掌却骤然发力一捏!
并非肉身力量,而是混沌法力吞吐,其中更夹杂着一丝第八窍“破碎重组”真意中,偏向于“破碎”的微妙震动!
屠雄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诡异的震荡之力,并非要捏碎他的骨头,而是仿佛要将他手腕处肌肉、筋膜、乃至气血运行的结构瞬间“震散”!虽然这力量尚不足以真正伤到他强横的肉身,却让他手腕一阵酸麻,凝聚的力道不由得一滞。
趁此机会,陆平手腕一抖,一股柔劲送出,同时松开了手。
屠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猛地抬头看向陆平,独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惊讶、审视,以及……一丝见猎心喜的战意!
“好小子!”屠雄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有点门道!这卸力、化劲的手段,还有最后那一下……古怪得很!老子喜欢!哈哈!”
他拍了拍陆平的肩膀(这次收敛了力道),看向陆平的目光已然不同:“行,这第一关,你过了!有资格进我破锋营!”
他又看向冷瑶光:“你这妹子,刚才那冰封杀意的法子也不错,心志够硬。既然是一起的,那便一起留下吧!”
那阴鸷文士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饰过去。慵懒青年则挑了挑眉,对陆平投去一个略带好奇的眼神。
屠雄大手一挥:“赵戮,带他们去第七队报到,编入你的小队!熟悉一下营规和环境!明天开始,参与日常操练!”
“是。”赵戮领命。
“哦,对了。”屠雄似乎想起什么,对陆平咧嘴笑道,“小子,你很不错。不过,破锋营里,像你这样的刺头……或者说有真本事的,不止你一个。想站稳脚跟,光接老子一拳还不够。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朝着一条通道大步走去,地面似乎都在他脚下微微震颤。
阴鸷文士深深看了陆平一眼,也转身离开。慵懒青年则对陆平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传音道:“有意思的新人。小心点那个‘毒秀才’,他叫殷离,营里副官,心眼小得很。”说完,也晃悠着走了。
赵戮对陆平二人道:“跟我来。”
路上,赵戮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营主为人虽粗豪,但最重实力,赏罚分明。你今日表现,已得他认可。但破锋营内竞争激烈,七支小队彼此也有较劲。第七队目前……实力偏弱,任务积压较多。你们既然来了,便要尽快适应,拿出实绩。”
“多谢赵队长提醒。”陆平点头。
第七队的驻地,位于堡垒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队舍同样简陋,只有几间石室和一个不大的演练场。此刻场中有五六名队员正在对练,看到赵戮带着新人进来,纷纷停下动作,目光投来。
这些队员修为多在元婴初期,只有一人是元婴中期,个个身上带着伤疤,眼神锐利而疲惫,看到陆平二人时,大多只是漠然地点点头,并无太多热情,只有那元婴中期的虬髯大汉走了过来。
“队长,回来了?这两位就是新来的兄弟?”虬髯大汉声音洪亮。
“嗯。林玄,林霜。这是副队,雷虎。”赵戮介绍道,“以后他们就是第七队的人了。雷虎,你安排一下他们的住处,跟他们讲讲营里和队里的规矩、现状。”
“好嘞!”雷虎应下,打量了陆平二人一番,露出爽朗笑容,“既然是队长带回来的,那肯定有过人之处!欢迎来到第七队!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走,我先带你们安顿下来。”
安排住处很简单,就是两间相邻的、除了一张石床和一个蒲团外空无一物的石室。
安顿好后,雷虎将二人带到队舍外的一处石墩坐下,压低声音道:“林兄弟,林姑娘,咱们第七队……唉,不瞒你们说,如今在营里处境不算好。半年前一次任务折损了好几个兄弟,队长也受了重伤,虽已恢复,但实力……”他摇摇头,“如今营里分派任务,危险高、油水少的,常常落到我们头上。其他几队,特别是第一队、第三队,实力强,背景也硬,时常排挤我们。你们新来,恐怕也会被针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队长人虽然冷,但护短,也从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只要你们有真本事,肯拼命,队长绝不会亏待。至于其他……小心一些便是,尤其是第一队的队长‘血手’罗战,还有刚才你们见过的副官殷离,都不是善茬。”
陆平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记下,问道:“雷副队,不知我们何时会接到任务?”
“这个说不准,快则三两日,慢则十天半月。全看指挥部和营主安排。不过你们刚来,可能会先安排一两次相对简单的任务适应一下。但在这破锋营,‘简单’也只是相对而言。”雷虎苦笑道。
正说着,赵戮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两枚暗红色的令牌和两套制式的暗红战衣、黑色轻甲。
“身份令牌,滴血炼化。战衣轻甲,有基础防护和敛息阵法。明日辰时,演练场集合,参与合击阵法操练。”赵戮将东西递给二人,语气依旧冰冷,“尽快熟悉。破锋营,不养闲人。”
“是,队长。”陆平接过。
夜幕降临,断锋星陆的天空并非漆黑,而是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微光,仿佛被鲜血浸染过。
石室中,陆平炼化了身份令牌,换上了破锋营的战衣轻甲。衣服质地特殊,轻便坚韧,确实有一定的防护力,但对他而言,聊胜于无。
他盘膝坐在石床上,神念却悄然蔓延,感知着这座堡垒、这片星陆的气息。
煞气、血气、战意、不屈的执念、冰冷的规则……种种气息混杂,构成了破锋营独特的环境。在这里,温和与软弱是原罪,只有锋锐与力量才能生存。
“紫阳宗……”陆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今日那副官殷离的眼神,让他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