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到位,他想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信,值不值得拉近。
刘浩宏的语气变得微妙了一些:“王局,你这个电话打得巧了。本来嘛,正科级干部的日常管理,市委组织部一般不会掌握太多具体信息。但这个许雨佳同志,确实有些特别。”
王成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弦外之音:“哦?刘部长说说看。”刘浩宏没有藏着掖着,直言道:“她家里兄妹两个。她哥哥,比她大十五岁。”
他顿了顿,“今年四十七岁,在省发改委担任主任。”
电话里,他的声音平淡,但那个“省发改委主任”几个字落进王成功耳中,分量重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
王成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但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喉间只轻轻溢出一声“嗯”,示意刘浩宏继续说。
其实不用再多说了,那一层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广东省发改委主任。在粤省,这是何等分量的一条线。
那不是普通的正厅级,省发改委每年掌握的项目审批数以百计,涉及金额近万亿。
粤省近三任发改委主任,几乎全部被提拔为实职副部,其中一个甚至已经进入正省级序列。
可以说,发改系在这片土地上是真正的登天梯,而站在梯顶的人,就是许雨佳的亲哥哥。
这样的背景,放在一个地级市的市直机关里,意味许雨佳虽然只是一名正科级干部,但她实际上已经是市管干部,在市里说话的分量,甚至超过不少副局级的人。
市发改委主任见到她都要客客气气,更不用说一个自然资源局的党组副书记了。
她也根本不需要依附于严玉辉这样一个人在局里站稳脚跟。严玉辉在她面前,反而要拿捏好分寸。
王成功回忆了一下许雨佳这两天接待自己的每个细节:从容、周到、不卑不亢,既不献殷勤,也不端着架子。
她对他安排的工作,每件都做得利索,但从不越界。
现在想通了,一个人在官场里的底气,往往不来自职位本身,而来自她站在谁的身后。
许雨佳有一个省发改委主任的亲哥哥,她在任何单位都可以不慌不忙,因为她的前程根本不需要靠这个办公室来承载。
刘浩宏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她哥哥和她年纪差得比较多,家里对她这个妹妹比较照顾。不过她本人没有依靠家里的关系搞什么特殊化,这市里都知道。王局,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王成功道:“谢谢刘部长,我知道了。”
两人又闲谈了两句,刘浩宏道:“王局,组织部这边,本来下周有个年轻干部座谈会的安排,你刚去,我看要不要先不给你安排,免得占用你熟悉情况的时间。等过阵子再说。”
王成功笑道:“刘部长考虑得细,那就先不安排,等我把局里的情况摸熟了再做别的。”
刘浩宏道:“好,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王成功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久久没有动。
他想,许雨佳有一个省发改委主任的哥哥,第一,她在市局的处境其实是超然的。她不需要为了升迁依附任何人,也不需要怕任何人的打压。
她的办公室主任位置,大概率是市里给她的一个平稳过渡岗位,既不太忙,也不太难,又处在信息枢纽的位置上,便于她积累经验和人脉。
第二,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极大的助力。她哥哥的关系网络覆盖全省,而自然资源局手里的事情,项目审批、土地征收、城市规划,没有一样不跟发改委打交道。
如果许雨佳愿意真心实意地配合他,那他在这个局里的很多事,都会顺畅得多。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许雨佳需要的是什么?她没有晋升焦虑,也不会因为王成功给她什么口头承诺就被打动。
她这种人,在意的是工作是否体面、环境是否安全、领导是否尊重。
只要王成功在局里不搞什么出格的动作,不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她就会安安静静地把办公室主任的本职做好。
而王成功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个能够正常履行办公室职能的主任,一个能把通知、信息、协调工作做得到位的人。许雨佳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需要刻意拉拢她,只需要保持现在的合作关系,让她在工作中感受到自己被信任、被尊重就够了。
至于人事科那边,那份简历推迟两三天,在王成功看来不是坏事。
至少它让王成功确认了几件事:第一,周南确实是严玉辉的人,在人事上只听严玉辉的指挥;
第二,严玉辉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向下面的人传递了对自己的态度,不用全力配合;
第三,局里的信息渠道是通的,许雨佳愿意主动向他反馈,说明办公室主任这一环没有被完全堵死。
这就够了。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跟严玉辉摊牌,而是通过一两个具体的动作,逐步把主动权拿回来。
让他想想,财务科的材料,明天早上就会送过来。那份预算执行明细和专项资金使用报告放在桌上,严玉辉知道了,肯定会想:
这是王成功的第一步棋,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真跟纪委有关系,那就要掂量掂量了。
而如果这只是王成功虚晃一枪,那至少也让他知道,新局长的手已经伸向他最在意的领域了。
王成功要的,就是让严玉辉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会犹豫;一旦犹豫,主动权就悄悄易手了。
财务科的通知,是在下班前最后一刻送到的。
科长张岩梅接了许雨佳的电话后,没有立刻着手整理材料,先关上办公室的门,拨通了严玉辉的手机。
电话接通时,严玉辉正在准备去应酬的车上。
他按下接听键,张岩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迟疑:
“严书记,王局长刚才让办公室通知财务科,明天把今年的预算执行明细和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报告整理好,送到他办公室去。他说是市纪委要求自查用的。您看,这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