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宣布散场,椭圆桌边的椅子陆陆续续被推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志华率先起身,朝门外走去,经过王成功身边时没有多言。
王成功起身收拾桌上的笔记本,还没来得及合上,便听见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王局长,留步。”
他抬起头,看到市住建局局长赵永康正朝他走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赵永康秃顶,脸上堆着一种官场老手特有的、既不越界也不疏离的笑意:“王局长,刚才会上听了你的发言,很有想法。我们两个局对口的地方不少,以后少不得要多联系。”
王成功笑道:“赵局长客气了。我们局的工作,以后还要多请赵局支持。”
赵永康摆了摆手:“支持谈不上,互相配合。这样,你那边以后有涉及旧改项目协调的事,直接打我电话。”
王成功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赵局,您报一下号码,我现在记下来。”
赵永康报了号码,王成功输入手机,又拨了回去,等赵永康的手机响起,才挂断。
赵永康笑道:“年轻人做事就是利索。”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赵永康便告辞离开。
他刚走,财政局的副局长又跟了上来。这位副局长姓孙,四十来岁,是代替局长来参会的。
他笑着跟王成功握了手:“王局长,久仰久仰。我姓孙,财政局的。您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政策底线不松口,我听着很对路。咱们财政局这边涉及旧改资金监管那一块,以后免不了跟贵局打交道,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吧?”
王成功道:“孙局客气。我们这边涉及土地出让金的核验,本来就是跟财政局对接的,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两人交换了号码,孙副局长道:“以后常联系。”
紧接着是城市更新局的局长。
中城市近年来旧改力度大,市里专门成立了城市更新局,负责全市的旧改统筹工作。
这位副局长姓梁,面生,年纪也不大,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笑容比前两位更为热络:
“王局,我们两个局是新局对大局,关系最近了。你今天会上的态度,我就觉得很有魄力。以后有需要我们更新局出力的事,只管开口。”
王成功与他互存了号码,梁副局长走之前拍了拍王成功的胳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然后是属地镇政府的人,在中城市的城市管理当中,出了火炬开发区以外,没有区一级,市一级下面就是镇街,但是中城市的镇街主要领导是处级。
镇长主动围上前来,礼貌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单位,请求留一个联系方式。
王成功一一笑着应对,没有半点架子。
他清楚这些人平时见一个正处级局长并不稀奇,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他29岁的年龄,以及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亲自送任这回事。
王成功给他们递了电话,同样也存下了他们的号码,
说了几句“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以后多沟通”之类的客套话。
大家便纷纷告辞散去,与王成功握手时,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王成功很清楚,这些人并不是冲着他的职位,而是冲着他身后那些看不见的人。
王成功在桃花县待过两年多,对这种态度并不陌生。
官场上的尊重,往往不是给某个人的,而是给他头顶上的关系的。
他不会因此飘然,但也不会拒绝。
多条朋友多条路,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人群渐渐散尽,会议室外只剩下他和李德秋两个人。
李德秋正低头翻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消息,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走近,便抬起头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下,来人是一位三十多的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下身是熨烫得笔挺的西裤,手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样式低调但看得出来价格不菲。
他站在几步外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王局长您好,我是郑小明,万颗地产在中城公司的负责人。”
他说“万颗地产”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分量,如同在说“我来自一家全国排名前三的房企”一样。
他的目光在王成功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讶。
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官员,但确实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正处级局长。
这张脸放到人群中,说是哪个公司刚提拔的部门经理也不为过,却已经坐在了中城市自然资源局第一把交椅上。
郑小明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位新局长的背景,可真正面对面,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在粤省,能在二十九岁做到这个位置的,背后不是有通天的关系,就是有极为过硬的其他资源。
他甚至在脑子里走了一下那几个在省里圈子里的传闻,说这位局长可能是“天龙人”级别的人物。
他虽不至于完全相信,但宁可信其有。
说着,郑小明向前两步,递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磨砂材质的,排版朴素,只有姓名、职务和联系方式,底下印着万颗地产的标识。
郑小明道:“刚才会议上人多,没顾上跟您好好认识。今天听了您的发言,受益匪浅。之前就听说自然资源局要来一位新局长,年纪很轻,但没想到见面之后比听说的还要年轻。”
他笑着补了一句,“恕我冒昧说一句,王局长您的发言,真是厉害。说实话,我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领导都见过,但像您刚才那样,把政策底线、操作路径和群众工作方法结合得那么清晰的,真不多。”
这话带着明显的奉承,但王成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也没有被这话捧得飘飘然。
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上衣口袋里:“郑总客气了。万颗在中城这些年,对城市建设的推动有目共睹,你们的项目我都看过,做得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