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刃从周卫东袖口翻出来,贴着他腕骨,直奔沈临肋下。
姜晚先看见的,是刀刃上那点发乌的油光。
废品站里什么油都有。
柴油,汽油,黄油。
姜晚脑子里过了一遍废品站里常见的油味。
刀上那层发乌的,不是毒。
是黄油里掺了机油。冬天防锈,夏天防卡。修枪栓、养刀口的人爱这么抹,黏,久放也不干。
周卫东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准备了这一下。
沈临侧身避开,刀尖擦过他肋侧的衣服,划开一道口子。
周卫东没扎实,手腕却顺势往回一翻,薄刃改朝姜晚。
这人要的不是杀沈临。
是拿姜晚当挡箭牌。
姜晚脚下半步没退。
退了,背后就是柴油机漏出来的油污。鞋底打滑,得把自己送到刀尖底下。
她抬手,把铝盒往周卫东脸上砸。
周卫东偏头。
铝盒砸在他眉骨上,没多大劲,却把他视线挡了一下。
姜晚抓住这点空档,铁扳手从下往上挑。
不是砸人。
砸刀。
当!
薄刃脱手,擦着铁皮柜飞出去,钉进木桌腿。
周卫东手背被扳手擦过,皮肉翻开一小片。他没喊,反倒借着近身的机会,另一只手扣住姜晚手腕。
“表给我。”
“你手都破了,还惦记表。”
“少废话。”
姜晚腕骨被捏得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
周卫东袖口里还藏着东西。
不是刀。
一根细钢丝,末端弯成小钩,勾在袖缝里。刚才那把薄刃掉了,他还能用这个勾人喉咙,或者勾扳机。
这种东西,修锁的老师傅会用。
保卫科的人不该随身带。
姜晚没挣。
周卫东手上有伤,右手使不上全力。他扣着她,只是怕她跑。
她把手表往前递了递。
“你真想要?”
周卫东盯住表盘。
韩保国也盯住。
地上那把铜钥匙还在姜晚鞋边,没人敢先弯腰。谁先动,谁就先露空门。
沈临按着肋下那道口子,血没透出来,伤得不深。他枪口没离开周卫东,心里却压着火。
这姑娘每回递东西,都有人要倒霉。
他不该分神。
可周卫东捏着姜晚,他没法开枪。
“周卫东。”韩保国开口,“你把人放开。东西可以谈。”
周卫东笑了一下。
“你也配谈?”
韩保国手背青筋绷着。
他本来以为,自己带着人、带着枪,废品站这一摊烂铁翻不出花。谁料先是柴油机通电,后是七一四钥匙见了光,现在连周卫东都露了底。
他盯着姜晚。
这个女知青从进门起就不对。
她能认线路,能起柴油机,还知道拿铝盒砸人眼睛。平常人碰上枪,腿先软。她倒好,先算地上的油,再算谁的手空着。
韩保国不信她真只是靠胆子。
她背后还有人。
或者,她手上那块表,真藏着东西。
“姜晚。”沈临说,“手抬高。”
姜晚没动。
她在等。
周卫东扣她手腕时,拇指压在表带扣旁边。那位置离表盘侧面的凸点很近。
星火没吭声。
可刚才读取胶卷时,表盘震过一下。
她需要再试一次。
“沈临。”姜晚开口,“你刚才说,谁让你动电的?”
沈临没接这个闲话。
“抬手。”
“我现在抬不动。”
周卫东皱眉。
姜晚手腕一转,故意让表带擦过他虎口。
表盘轻震。
很轻。
周卫东也察觉到了,低头去看。
姜晚按下侧边凸点。
【检测到近距离金属挂钩。】
【是否启动微型磁吸?】
姜晚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表原来还有这玩意。
“启动。”
啪。
周卫东袖口里的钢丝钩忽然弹出来,贴上表盘边缘。
周卫东手一顿。
姜晚借势往前一撞,肩膀顶在他胸口。她力气不占便宜,撞不倒人,只为把两人位置换开。
周卫东往后退了半步。
脚底踩到柴油。
他鞋底一滑,手里的姜晚没抓住,人先坐进了油污里。
枪响。
砰!
没人中枪。
周卫东刚才摔下去时,手肘撞歪了沈临的枪口。子弹打穿屋顶一块锈铁皮,碎渣落下来。
韩保国扑向地上的铜钥匙。
姜晚比他快。
她脚尖一挑,钥匙飞进掌心。
“抓住她!”
韩保国吼完才发现,门口那两个民兵一个还倒在水洼边抽腿,另一个抱着枪,正盯着柴油机,不敢靠近。
那人咽了口唾沫。
“韩队,这机器还带咬人的?”
“那是电!”
“电不是都从线里走吗?它刚才从水里走。”
韩保国气得太阳穴直跳。
沈临一脚踢开周卫东身边的薄刃,枪口压低。
“趴着。”
周卫东坐在油里,手背流血,袖口的钢丝还吸在姜晚表盘上。他盯着那块旧表,眼里终于露出点别的东西。
不是贪。
是忌惮。
“这表哪来的?”他问。
姜晚把铜钥匙塞进裤兜。
“捡的。”
“捡的?”
“废品站里捡块表,有问题?”
周卫东没说话。
韩保国却盯着她裤兜,呼吸乱了半拍。
七一四的钥匙,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可纸条上的话也在他脑子里转。
别信穿军装的人。
这句话是谁留的?
为什么点的是军装?
韩保国手里的枪慢慢垂了点。
姜晚看见了。
她想要的不是打赢谁。
她得带着钥匙和胶卷出去。
沈临在,周卫东倒了,韩保国开始犹豫,这是能走的机会。
她刚往后挪了一步,掌心里的铝盒忽然又震了一下。
盒底裂开的缝里,滑出半截新纸。
上面多了两个字。
“钥匙。”
纸条后面,还有一句没完全展开的话。
“钥匙别插进门。”
可那把刀上的油太黏,黏得发黑。
刀口淬过毒。
“左边!”
沈临侧身慢了半拍。
不是躲不开。
是周卫东被枪顶着后脑,身体往后压,硬把自己送进了枪口和刀口之间。沈临若开枪,子弹会从周卫东脑后穿出去。若往旁边闪,薄刃就够得着他的肋下。
周卫东等的就是这一点。
他笑得更深。
“你拿枪吓唬人,我拿命换你一刀。”
刀尖扎下去。
姜晚手里那只铝盒砸出去。
啪!
铝盒撞在周卫东手腕上。
力道不大。
连刀都没砸飞。
周卫东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姜晚,你爹教你拿铁盒打人?”
姜晚没理他。
她已经扑向地上那根铜线。
铜线另一头还缠在柴油机接线柱上,皮带空转,磁电机发出一阵一阵的尖响。刚才那一下放电,烧断了半截绝缘皮,裸露的铜芯在油污里发亮。
周卫东的刀已经扎进沈临棉衣。
只进去半寸。
沈临抬膝顶住他腿弯,枪口偏开。
砰!
子弹擦过横梁。
废品站顶上的铁皮被打穿,锈灰往下掉。
“周卫东!”
韩保国抬起枪。
“留活的!”
“留谁?”
周卫东被沈临卡住手臂,嘴里还在笑。
“留这个冒牌货,还是留你这条老狗?”
韩保国脸皮抽了一下。
门边那名民兵刚从水洼里爬起来,头发根根竖着,半边脸沾满泥。他抱着枪,腿还发软。
“韩、韩主任……周队长怎么……”
“闭嘴!”
韩保国一脚踹翻他。
这一脚踹得很重。
民兵撞上铁皮柜,后背疼得抽气,眼神却往姜晚那边飘。
刚才那台死了多年的柴油机,被她两脚踹活了。
现在她趴在废铜线边上,手里拽着一截剥开的塑料皮,连头都没抬。
一个黑五类家的丫头。
废品站临时工。
她怎么敢碰枪,敢碰电,还敢拿铁盒砸周卫东?
许强缩在一堆轮毂后头,喉结滚了滚。
“她……她是不是早算到他们会打起来?”
没人回答。
姜晚拇指掐着铜线,指腹蹭出血。
星火在表盘里跳出红字。
【警告:临时发电装置输出不稳。】
【警告:宿主手部皮肤接触导体。】
【友情提醒:人类被电死后,通常无法继续翻垃圾。】
“你话真多。”
【检测到宿主肾上腺素异常。】
【建议:停止逞强。】
“电压。”
【18伏至42伏波动。】
“够了。”
【不够杀人。】
“谁说要杀人?”
姜晚把铜线往废铁堆里一塞。
那堆废铁里,有一扇拆下来的铁网门。铁网斜靠在一只油桶上,底下压着几根潮湿的旧麻绳。方才电流顺着水洼跑过去,说明这片地湿。
不够杀人。
够让人松手。
沈临被周卫东逼退两步。
薄刃划开棉衣,刀尖没入皮肉。
血透出来。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浮出狠劲。
“沈临,你不是很能忍?”
“刀再往里送半寸。”
“我看看你还装不装。”
沈临手背绷起筋。
枪口已经顶不住周卫东。
再僵下去,韩保国那边会补枪。
姜晚抓起地上一根钢管,朝柴油机飞轮砸过去。
砰!
飞轮转速陡然拔高。
皮带抽得啪啪作响。
铜线火花一蹿,沿着湿麻绳爬过去,钻进铁网门。
周卫东脚下的水洼亮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握刀的手先抽了。
薄刃掉地。
沈临抬肘砸在他后颈。
周卫东往前栽。
姜晚没给他趴下的机会,抄起铁扳手砸向他膝窝。
咔!
周卫东跪进泥水。
他嘴里闷出一声,回头时,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拿这套对付我?”
“你配。”
姜晚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脚底压着他的指骨,还往下碾了碾。
“你袖子里有刀,鞋底夹着钢针,腰后还有一把短枪。”
“你来废品站抓人,带这么多东西。”
“怕什么?”
周卫东盯住她。
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
她怎么会知道?
短枪藏在皮带内侧。
这地方连韩保国都没见过。
姜晚脚尖一勾。
周卫东皮带下果然滑出一把掌心大的勃朗宁。
许强倒抽口气。
门口民兵的脸也白了。
韩保国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周卫东不是来抓人的。
这人是来灭口的。
“韩主任。”
姜晚没回头。
“你手下这位周队长,装备比县里民兵连都全。”
“你还要替他作证?”
韩保国牙关咬紧。
他想骂她。
又不敢骂。
周卫东膝盖跪在泥水里,后面顶着沈临的枪,前头被姜晚踩住手。那把薄刃和短枪都落在地上,偏偏还有一张从铝盒里掉出的纸条。
纸条上那句话,谁都看见了。
别信穿军装的人。
周卫东穿军装。
沈临也传。
韩保国跟穿。
这句话像把钝锯子,横在所有人中间。
许强先往后挪了一步。
他给韩保国跑腿,只想混点粮票和工分。
可今天这事,已经不是抓姜晚偷东西那么简单。
胶卷。
七一四钥匙。
周卫东袖里的毒刀。
再掺进去,怕是全家都得填坑。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
姜晚抬眼。
许强脸皮一抽,腿肚子直打颤。
“姜晚,你别拖我下水!”
“下水的是你。”
她指了指周卫东脚下那片泥。
“你刚才替谁堵门?替谁拿枪?”
许强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句。
韩保国忽然开口。
“姜晚,把钥匙交出来。”
姜晚笑了。
“你还没学会?”
“现在不是你问我要东西。”
韩保国枪口抬起。
“你以为靠一台破柴油机,就能翻天?”
“那你开枪。”
姜晚脚下没挪。
“朝周卫东开。”
“我倒想看看,他这身军装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周卫东抬头,盯住韩保国。
“韩保国。”
“你敢开吗?”
两个人隔着枪口对视。
韩保国额角冒汗。
周卫东要是死在这里,他没法交代。
周卫东要是活着,今天的事更没法收场。
沈临忽然把枪从周卫东后脑移开半寸。
周卫东眼底闪过一抹亮。
下一秒,沈临一脚踢开他腰后的皮带。
皮带内侧掉出个扁铁片。
铁片落在泥里。
上头压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汗浸得卷边。
上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实验台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姜晚的呼吸卡住了。
那张脸,她在母亲遗物的夹层照片里见过。
姜远山。
她爹。
周卫东一把扑向赵片。
姜晚先一步捡起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串编号。
714-3。
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
“远山,磁芯数据已转移,孩子不能留在青山沟。”
字迹很熟。
和铝盒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姜晚指尖发麻。
星火的警报刷满表盘。
【检测到关联档案。】
【权限校验中。】
【警告:核心记忆碎片出现异常响应。】
表盘烫得厉害。
她低头一看。
那枚铜制钥匙压在掌心,钥匙齿缝里渗出一点黑色油泥。
不是油。
是一截被塞进去的微型胶卷。
周卫东盯着她的手,嗓音发哑。
“姜晚,把钥匙给我。”
“给你?”
“你爹死前,留给我的话,你还没听完。”
姜晚抬起头。
“你见过我爹?”
周卫东嘴角扯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何止见过。”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我的衣领。”
沈临的枪口重新压上他后脑。
“继续。”
周卫东偏头,盯住沈临。
“你也想听?”
“那你得先问问她,姜远山临死前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废品站外头忽然传来汽车轰鸣。
一束车灯穿过破门,直直照进来。
韩保国脸色发灰。
“县革委会的人……”
车门砰地关上。
皮靴踩过泥水。
一个戴军帽的男人停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到姜晚掌心那枚钥匙上。
“714号钥匙。”
他抬起手,露出袖口的红星臂章。
“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