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北境大捷,非老臣一人之功,乃是将士用命,三军效死!多少好儿郎埋骨黄沙,多少家庭痛失柱梁!”
慕敬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与火淬炼出的铿锵,“老臣个人荣辱,于边境安宁、将士之心相比,微不足道!
老臣斗胆,请陛下将原欲赏赐老臣之物——无论金银田宅,皆折算成钱粮、抚恤!”
他环视殿中将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请陛下,厚赏三军!重恤伤亡! 让前线拼杀的将士知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功,陛下记得,朝廷记得!
让战死者的父母妻儿,能得抚慰,不至冻饿!此,方为老臣所愿,亦为三军将士所盼!”
此言一出,殿中那些将领们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激动、钦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不知是谁率先低吼了一声:“大帅!”
随后,所有北境归来的将领齐刷刷起身,朝着慕敬廷的方向,亦是朝着御座,轰然抱拳躬身!
文官席中亦有人动容颔首。
沈玦看着殿下激动的人群,看着慕敬廷挺直的脊梁,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些。
“好!好一个‘厚赏三军,重恤伤亡’!慕帅公忠体国,爱兵如子,实乃朕之股肱,将士楷模!”
他不再犹豫,朗声道,“准慕帅所奏!传朕旨意,北境将士,论功行赏,加倍发放!
阵亡伤残者,抚恤从优,其家眷由地方妥善照料,不得有误!所需钱粮,即从内帑与户部专项拨付,不得拖延克扣!”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丝竹渐歇,殿中的气氛在方才的激昂后,转为一种更为沉静而庄重的暖意。
烛火映着满殿珠玉,光影流转间,新帝沈玦的目光缓缓掠过众臣,最终落在那对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上——慕千月与薄司靳。
沈玦唇角噙着一抹温煦而了然的微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北境战事已平,山河重整,不仅将士之功当赏,昔年因战乱耽搁的佳缘,今日也该圆满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慕千月,又转向她对面正襟危坐、眸光却不由自主追随她的薄司靳。
“华阳公主,毓质名门,慧敏仁善;摄政王薄司靳,国之柱石,功在社稷。
先帝在位时,便曾为你们二人赐下婚约,只叹烽火突起,良缘暂阻。如今尘埃落定,朕,愿承先帝之志,成此美事。”
沈玦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殿中:“朕今日,再为华阳公主与摄政王薄司靳赐婚,择吉日完礼,以慰先帝之灵,亦贺我朝双喜临门!”
赐婚的旨意落下的刹那,薄司靳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首,望向御座,那双惯常深邃如寒潭、或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星辰,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继而狂喜的光芒。
他甚至来不及等待更正式的礼节,霍然起身。
玄色亲王蟒袍因他过急的动作带起一阵风,他已大步走到慕千月席前。
慕千月显然也有些怔忡,她正要依礼起身谢恩,手却被一只温暖而坚定的大手牢牢握住。
他握得十分紧,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再也不愿松开一分。
他牵着她,一起转向御座,撩袍便要跪下。
“陛下隆恩!”薄司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却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与诚挚。
“臣薄司靳,谢陛下成全!此生定不负陛下厚望,亦不负……”他侧首,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慕千月,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不负千月。”
慕千月亦随之盈盈下拜,声音清越而温柔:“慕千月,叩谢陛下天恩。”
两人并肩而跪的身影,一个挺拔如松,坚毅沉稳;一个袅娜如柳,清雅端方,竟是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中众人见此情景,方才因军国大事而激荡的心绪,此刻皆化为一片欣慰与祝福。
文官席上,几位老臣捻须含笑,频频点头。
武将那边,更是直接热闹起来,他们敬慕敬廷,更是喜上眉梢,若非在御前,只怕早已欢呼出声。
沈玦满意地看着殿下这一对璧人,笑道:“快平身。此乃大喜之事,朕心甚慰。礼部当尽心筹备,务必要隆重周全。”
“谢陛下!”薄司靳扶着慕千月起身,却仍未松开她的手。
他眼中笑意氤氲,低头看她时,那惯常冷峻的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
慕千月感受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无数道汇聚而来的善意目光。
脸上染上了一抹红霞,却也没有挣脱,只微微垂眸,唇角漾开一抹甜净的笑意。
殿中气氛至此,愈见融融。
回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清晰,反而衬得车厢内更加安静。
车内只悬着一盏小小的防风灯,昏黄的光晕将父女二人的身影柔和地投在厢壁上。
慕敬廷靠坐在软垫上,目光落在对面女儿的身上。
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点点灯火,侧颜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婉宁静。
已全然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用胡茬逗弄才会咯咯笑出声的小小婴孩了。
一股混杂着欣慰与强烈失落的情感,毫无预兆地袭上这位铁血老帅的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时间快得令人心惊,仿佛昨日还在襁褓中咿呀学语,今日便要披上嫁衣,成为另一个男子的妻子,另一个家庭的中心。
他错过了她太多的成长时光,那些蹒跚学步、咿呀学语、读书习字的点滴。
都被边关的风沙和战马的嘶鸣所替代。
如今,连这最后的陪伴,似乎也进入了倒计时。
慕千月察觉到父亲长久的沉默,转过头来,却见父亲眉头微锁,眼神深邃地望着自己。
那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慈爱,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心下一紧,立刻担心起来。
“父亲?”她声音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您怎么了?是不是方才饮了酒,身上有旧伤发作了?”
她边说边下意识地想探身过来,查看父亲是否有不适之处。
北境苦寒,父亲身上暗伤无数,每逢阴雨或劳累便疼痛难忍,这是她最挂心的事。
看着女儿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慕敬廷心中一暖,那股酸涩的失落感更浓了。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声音却比平日低沉沙哑了许多:“不是旧伤,爹没事……月儿,别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仔细描摹着女儿姣好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更深地刻进心里。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缓缓道出心底最柔软也最怅惘的思绪:
“爹只是……只是忽然觉得,我的月儿,真的长大了。快到让爹觉得,像做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