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两盒,咱俩一人一盒,陪叶兄一起吃。”
陈天游是第三个到的。
他现在是岭南陈家的家主,出门排场大得很,但每次来茅山,他都是一个人,连个随从都不带。
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唐装,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慢悠悠地从山道上走上来。
十八年了,他瘦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胖子。
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依旧,甚至比从前更加锐利。
他走到庙宇前,看着石阶上坐着的刘彪和马牛基,笑了一声。
“操!又来这么早。”
刘彪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唐装上停留了片刻。
“胖子,你这衣服不便宜吧?”
“不贵。”
陈天游在刘彪旁边坐下,理了理衣摆。
“定制的,三万八。”
马牛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三万八?你、你疯了?一、一件衣服三万八?”
陈天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叶兄以前老说我抠门,等他出来,我得让他看看,我陈天游现在也是舍得花钱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扇紧闭的庙门。
“十八年了,我每年都来,每年都带一只烤鸭。”
“第一年是全聚德的,第二年是便宜坊的,第三年是大董的,后来北京城的烤鸭店都让我买遍了,我就开始买南京的、上海的、广州的。”
“我寻思着,总有一只能合叶兄的口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今年我没带烤鸭。”
刘彪和马牛基同时转头看着他。
陈天游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手写的烤鸭配方,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寻思着,老买别人家的也不是个事,叶兄出来之后肯定想尝尝兄弟亲手做的东西。”
“所以我跟全聚德的老师傅学了三年,今年终于学成了,等他出来,我就在这茅山上,现烤一只给他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刘彪看到,他捏着那张配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李天真和许青瑶是第四批到的。
李天真现在是龙虎山的掌门,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收敛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块古朴的玉佩,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掌门的气度,但他一开口就露馅了。
“刘彪!你小子又第一个到!妈的,每年都是你,你就不能让我一回?”
刘彪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你自己起不来怪谁。”
许青瑶站在李天真身后,抿着嘴笑。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岁月从不饶人,但对她似乎格外温柔。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每年都是如此,每年都是这几样。
因为这是当年在龙虎山,叶辰和李天真第一次喝酒时吃的菜。
李天真在石阶上坐下,接过许青瑶递来的酒壶,先给刘彪、马牛基、陈天游各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举起酒杯,对着那扇紧闭的庙门,忽然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嬉笑。
“叶兄,十八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你走的时候说江湖再见,我们都在等。”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青瑶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谷灵儿和孙有容是一起来的。
谷灵儿现在是遁字脉的当家人,谷家上下都听她的号令,十八年的历练让她从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但站在茅山那座庙宇前时,她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偷偷喜欢叶辰的小女孩。
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野花,是她从重庆那边带来的,叶辰以前在谷家住的时候,院子里就种着这种花。
孙有容现在已经是药王谷的谷主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起。
脸上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温婉。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檀木药箱,里面装着她花了三年时间炼制的丹药。
那是她翻遍了药王谷的典籍,用了无数珍稀药材,反复尝试了上百次才炼成的。
丹药名唤归元,可固本培元、修复暗伤。
她知道叶辰在地宫里待了十八年,身体必定虚弱,这丹药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两人在石阶前停下脚步。
谷灵儿弯腰将那束野花放在庙门前,然后退后两步,对着庙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孙有容将药箱放在花束旁边,也鞠了一躬。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流泪。
十八年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和等待中慢慢沉淀下来的、比什么都坚固的情谊。
七个人在庙宇外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就像十八年来每年都做的那样,喝酒、聊天、回忆从前。
刘彪说起在黑风岭,叶辰吞了黑熊精的内丹,整个人烧得跟炭似的,差点把他吓死。
马牛基说起在长白山,叶辰为了夺龙脉之气差点被萨清泰一掌拍死,他从头到尾都没喊一声疼。
陈天游说起在洞天福地,叶辰用无相剑阵重立护城大阵,那场面壮观得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天真说起在龙虎山,叶辰为了救他差点把命搭进去。
谷灵儿说起在重庆,叶辰帮她对付宋青书,明明浑身是伤还嘴硬说自己没事。
孙有容说起在成都,叶辰受了重伤去找她,她从没见过伤成那样还能笑着说没事的人。
他们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沉默了之后,刘彪忽然举起酒杯,对着那扇紧闭的庙门。
“叶兄,十八年了,兄弟们都没给你丢脸。”
七个人同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月光洒在茅山之巅,洒在那座孤零零的庙宇上,洒在庙门前那七道身影上。
十八年了,他们从青年等到了中年,从青涩等到了沉稳,从一无所有等到了功成名就。
可他们依旧每年都来,依旧坐在那扇紧闭的庙门外,等着那个说江湖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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