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净维那说了那么多,却不见崔述接话,不由忐忑地看向了陶令仪和杨玄略。
杨玄略入崔述幕府多年,无须细说,便极有默契地皱起双眉,轻轻摇了摇头,一副很难办的模样。
义净维那见他如此,本就忐忑的心绪,又添了几分焦躁。
三人中,他与陶令仪接触得最多,自然而然,他将希冀的目光都投向了她,“陶推官在药库搜查证据的时候,智严药藏可是倾力配合,东林寺要是早知香严师僧是前曹王旧党,如何做得到这般问心无愧?”
“还有杨巡官在佃户村子搜查的时候,但凡有需要东林寺配合的地方,东林寺都未曾推脱过。”
慧明寺主也开了口:“使君初到东林寺调查香严师僧的过往之时,东林寺确有维护之意,但那是东林寺并不知道他身份之故。想来,使君幕府有人牵涉了某起案子,不知起因之时,使君也会同东林寺一样,有诸多维护。”
陶令仪再看一眼崔述,见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又看一眼杨玄略,见他朝她使了个眼色,立即配合道:“各位大师误会了,使君并非不信任东林寺,而是……”
有意卖了个关子后,陶令仪又继续:“想必各位大师也知道,使君是如何来的江州,又是如何任的这刺史一职。而今事涉谋逆,又与前曹王、前霍王有关,以使君今日的处境,即便有心为东林寺辩护,恐怕结果也不理想。”
智严律师、慧明寺主以及义净维那的脸色同时一变。
半晌,慧明寺主才隐晦地看一眼崔述后,向着陶令仪说道:“贫僧听说,使君同狄公是旧日同僚,眼前这起案子,既落到狄公手中,使君若肯为东林寺……”
陶令仪轻轻敲了两下茶几,打断他的话:“大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上的确下旨让狄公接手了眼前这起案子,但并非主审官。”
慧明寺主顺势问道:“那主审官是……”
陶令仪直言道:“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游艺。”
智严律师、慧明寺主以及义净维那再不问世事,也听说过武游艺的种种,当下,脸色又是一变。
三人互看一眼后,相继起身,向崔述行礼道:“香严师僧利用东林寺避身之事,乃贫僧几人失察之过。还望使君能够多多周旋,护东林寺剩余七百有余僧众。”
念了声佛号后,智严律师再次开口,“一切罪责,由贫僧三人负责即可。”
眼见威慑得差不多了,崔述合上法事仪注,起身虚扶了三人一把道:“几位大师严重了,能帮,我自然会帮,只是……”
义净维那谦恭道:“使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崔述思忖片刻,直言道:“不瞒各位大师,以案发之后东林寺的言行,按大唐律,是可以减罪的,但……东林寺的积极配合,说到底只有我做个人证,而没有实证。武侍郎或者说陛下肯不肯信,谁也不敢保证。是以,我琢磨了一下,还得让当年前往天宫寺求证的僧人,再往天宫寺去一趟,找出天宫寺放消息的僧人,请他到曹州府说清楚。”
“此举并非一定要找到那位放消息的僧人,而是大张旗鼓地力证,你们确实去了天宫寺求证,你们也确实是受了香严师僧的蒙骗。”
智严律师、慧明寺主和义净维那互视一眼后,慧明寺主果断道:“贫僧这就去安排。”
慧明寺主走后,崔述又继续:“除此之外,在武侍郎抵达浔阳之前,两位大师也要尽力彻查东林寺,看看还有没有香严师僧的同党。”
眼见两人又变了脸色,崔述道:“我并非质疑东林寺,而是此举也跟去天宫寺找人一样,重在切割与香严师僧的关系。”
智严律师和义净维那双双轻叹了一口气,方才应承下来。
“不管是去天宫寺查证,还是彻查东林寺,”陶令仪提醒,“都要请几位大师守口如瓶,莫要把真正的目的泄露了。免得到时候,大家都落不得好。”
“贫僧明白。”智严律师和义净维那再次应承。
又去香严师僧的禅房搜了一圈后,从东林寺出来,崔述打算去香果树群落看一看。
陶令仪适时提出:“我就不去了,借着这个空闲,我想去归宗寺看一看。”
杨玄略下意识以为她又有了其他发现,揶揄道:“陶推官又有发现了?”
“王坦虽不是我父亲的血脉,但好歹在陶氏养了那么些年。”陶令仪平静道,“他被送入归宗也有月余的时间了,难得今日有空,我想过去看一看。”
杨玄略迅速打了一下自个的嘴巴,“看我这嘴!”
这本就是陶令仪编的一个借口,对他的失礼自然不放在心上,便笑道:“不知者无罪。”
“我们去香果树群落,也就是看一看,没什么要紧的事。”崔述发话了,“你去完归宗寺,也不必等我们了,直接回浔阳就是。”
陶令仪点头。
目送他们坐着马车走后,陶令仪才坐上马车。
陶铣看中的布置祥瑞的位置在五老峰东北麓的三叠泉瀑布上方。
位置隐蔽而险峻。
陶令仪为防走漏消息,让随行的云岫、令嘉代她去归宗寺看望王坦,而她和春桃、秋菱在半途便悄然下了马车。
再由春桃和秋菱带着她,一路穿山过林的直奔三叠泉瀑布。
陶铣挑选的这处洞穴的确很妙。
除了位置险峻,常人难以发现外,这处天然洞穴里的空气也很是清新干燥。
最重要的还是,洞穴中好些嶙峋的石柱经过柔风经年累月的打磨,粗看之下,很有菩萨像。
再配合赤金蟠龙纹玉带板……
虽然没有来之前,就已然料到能被陶铣看中的地点,肯定不会差。但好到这个程度,还是有些出乎陶令仪预料的。
她不懂风水,也就没有胡乱地指点赤金蟠龙纹玉带板应该放在哪个位置。
又在洞穴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后,才满意地离开了。
回到浔阳,在去庾家和江州府之间,她选择了先去江州府。
崔述和杨玄略还没有回来。
许久不见的陆承务和孙执中却双双回来了。
孙执中负责查探的是昙无药尼和净舌药尼所提供的那两条渠道。
原本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孙执中有好几次都险些放弃了。
在石窑庄的矿洞内,搜出来的苏承业藏匿的账本上,证实了这两条渠道的存在后,孙执中又才硬着头皮继续搜查。
几日过去,就在他即将查到李顺舟所在湓浦码头的顺风鱼栈时,李顺舟被捕了。
接着,伴着魏弘简、阿史那捷等人的相继落网,这两条渠道所对应的商队现处的地点,也相继曝光。
不用他再继续搜查下去了。
这几日,他就承担起了侦查落网这几人所在据点的任务。
李顺舟、魏弘简等联络使与秦越、魏崇义等前曹王旧部来往的书信,早已经搁在狄仁杰的案头。
但几日细致地搜查下来,孙执中还是找到了更多的证据。
比如他们穿梭于各个黑市之间所使用的身份,他们与浔阳各个商行生意往来的证据等等。
陆承务负责的是盘查江州府的官籍以及徭役籍账,将前江州刺史苏承业在任时刺史官舍的在职人员及江州府的吏员、役员全部罗列出来,再一一对照核查。
最后,再根据核查的名单一一暗访。
陆承务跟韦明远是最先进入崔述幕府的老人,办事的能力与手段都和韦明远旗鼓相当,且又比韦明远果决、干脆。
经过他细致地摸排暗查,还真让他抓到了三个曾帮着苏承业作恶的人。
三人都是浔阳本地人,也都是在苏承业任职期间通过服劳役时,通过溜须拍马得了苏承业的看中,从而成为了他的爪牙。
三人主要负责帮助苏承业向途经浔阳的那些货船敲诈勒索。
据三人交代,苏承业那些金银珠宝、瓷器古玩什么的,几乎都是他们敲诈所得。
当然,苏承业也没有亏待他们。
他们用苏承业赏赐的钱财,置宅买田,日子也过得很是舒坦。
只是苏承业倒台得太快了。
好在没有牵涉到他们。
对陆承务找上门,三人惊讶之余,又似乎透着几分释然。
“倒是有自知之明,”狄仁杰不在,陆承务说话也就没有什么约束,“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落网。”
孙执中稀奇:“如何知道的?”
“说是跟着苏承业做事那几年,也算是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苏承业斩首之时,他们虽侥幸逃脱,但日日都提心吊胆,也就对江南西道各州的官员来去格外上心。”陆承务淡声道,“使君就任江州刺史后,他们打听到使君从前是大理寺少卿,其办案的能力很是出色,也就日日惶惶不安,生怕哪日使君就找上了他们。”
“既然惶惶不安,怎么不见他们逃往别处?”孙执中问。
“舍不得浔阳的家业。”陆承务道。
“因小失大,蠢人也。”孙执中点评。
陶令仪道:“舍不得家业只是一方面,更多的侥幸心理在作祟。”
“那也是,”孙执中赞同,“他们再关注官府的事,也只能从私造作坊推测出来,有人意图谋逆。对谋逆牵涉到哪些人,凭他们的身份,很难打听到。这就会给他们一种错觉,有谋逆案牵动,他们的事也就不值一提。哪里想到,正是这谋逆案,才把他们牵扯了出来。”
“这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了。”陶令仪笑说道。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个形容好。”陆承务道,“经此一案,不仅破了前曹王旧部和前霍王旧部的谋逆案,也将苏承业早年的贪墨案,都清肃得一干二净了,江州至少要迎来十年的太平日子了。”
狄仁杰不知道去了哪里,崔述和杨玄略从香果树群落回来,他依旧没有出现。
总结了一下当前查到的线索,又梳理了一下还未收尾的部分后,陶令仪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先一步走了。
“也不知道族老的评选有没有结束?”从江州府出来,陶令仪咕哝了一句。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春桃说道。
云岫和春桃相处也有一些日子了,知道她就是这么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便也跟着爽快道:“小姐分明就是不想回去撞上这件事,才这样问,你让小姐回看看,那不是废话吗?”
春桃看向陶令仪,见她没有否认,便大包大揽道:“这有何难,小姐在这里等着我,我回去看看就来!”
说着,就要下车。
“罢了。”陶令仪制止了她,“一起回去吧。”
春桃不解:“小姐不是不想撞上这件事吗?”
“只是不想麻烦罢了。”陶令仪朝外看上一眼。
云岫也朝外看上一眼,“都傍晚了,肯定早就结束了。”
确实已经结束了。
只不过,热闹却还在继续。
新的族老评选出来,还要再公示七日,没有异议后,才会正式上任。
纵然如此,陶铣还是命几个大厨房早早地备好了席面,在新任族老评选出来后,便开了席,共同庆祝。
陶令仪回陶氏的时间点,席面正处于结束阶段。
马车三三两两,从大门鱼贯而出。
陶令仪今日乘的是普通的马车,并不惹眼。眼见大门的情形,立即让马夫绕去了后门。
悄然无声地回到琬琰阁,才坐下来喝了两口热水,陶铣便来了。
对上她挑高的眉梢,陶铣并没有解释他是如何在她回来的第一时间便收到的消息,只是让周蒲英去将早给她备下的吃食端上来后,回头问道:“小姐去三叠泉看过了?”
陶令仪也没有追问他,点点头道:“看过了,就你挑的那个地方。”
陶铣松了口气,又将一份名单递了上来:“是评选出来的新任族老名单。”
云岫接过来,打开之后,递给陶令仪。
陶令仪看到,接任陶仲谦的是陶元璟;接任陶崇偃的是陶绍襄;接任陶叔远的是陶世珩;接任陶季方的是陶叙功;接任陶伯玉的是陶允恪;接任陶孟徽的是陶允娴。
除了接任陶崇偃的陶绍襄,陶令仪认识,知道他是陶崇偃的堂弟,陶衡的堂叔外,其余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或者说不熟悉。
似乎是注意到了陶令仪的目光落在陶绍襄的名字上,陶铣解释:“堂老爷是代领宗法族老一职。”
顿一顿,又接着说道:“其余几位,小姐从前并没有怎么和他们接触过,可能不是特别熟悉。哪日小姐有空,我可以领他们过来让小姐认一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