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看见少女伸手环住少年,少年浑身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这一幕撞进眼里,心底第一反应竟不是斥责失仪,反倒冒出来一点想打趣的念头。
他看着这一对少年少女。
想着他家子晟隐忍十数年,整日活在仇恨的枷锁里,日日刀口舔血,如今血海冤屈得见天日,终于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疼惜他满身伤痕。
程少商聪慧果敢,一路陪着查遍孤城旧案,拼尽全力要还忠良一个公道,还是清扬真人的徒弟,这多配啊!
二人患难与共,情意明明白白摆在人前。
一股浓重的欣慰涌上文帝心头。
霍翀是他结拜兄长,当年为国守孤城,全族覆灭,他这么多年心中一直压着一份愧疚。
如今真相大白,霍无伤活着站在这里,霍家总算没有彻底断绝血脉。
而且这个劫后余生的孩子,不是孤身一人,他寻到了真心待他的姑娘。
于文帝心中,这就等同于霍家也算有了往后的盼头。
他唇角微微往上扬,心里已经暗自琢磨,往后寻个机会,拿这对小情侣说笑几句。
可念头刚转到此地,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他心底那点打趣的兴致瞬间冷下去大半,心里暗暗叹气。
他这才记起程少商的年岁,现下不过十三岁,尚且没有及笄。
就算两情相悦,心意已经笃定,也不能即刻成婚。
还要苦苦等上好几年,要等到程少商行过及笄大礼,才算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
一边是得偿夙愿,故人遗孤觅得良人;一边是现实摆在眼前,婚事遥遥无期。
文帝脸上的神色就变得十分微妙。
面上还残留着几分冤案得雪的喜色,眼底藏着欣慰,嘴角有一点憋住笑意的模样,可眉宇间又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
但他也明白,今日场合特殊,不宜开口调侃。
殿内还有一众文武,凌益还瘫在殿下待处置,重审孤城大案才刚刚落定。
所以文帝没有出声打断相拥的二人,只是端坐龙椅之上,将这份惊奇、欣慰,夹杂着一丝无奈叹气的心思,尽数收在心底,打算等到私下,再去打趣一下子晟。
而且这孩子也真是的,自己憋着这么的大事竟然还不跟他说。真是该罚!
***
凌益背地里通敌叛国、倒卖军械、构陷忠良、屠戮霍氏满门,桩桩件件皆是滔天重罪。所有掩藏数十年的阴私勾当,被当庭公示,白纸黑字、人证物证确凿,传遍朝堂、通告天下。
最终,凌益被判极刑,当众伏法。
昔日光鲜体面的凌氏望族,一朝崩塌,满门罪责公示世人,凌益彻底沦为史书之上遗臭万年的奸佞小人,千秋万代,永受世人唾骂,再无洗白的余地。
压在霍无伤心头十几年的血海沉冤,至此彻底昭雪。
紧绷了十数年的身心,在大仇得报的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从前的凌子晟,活在黑暗、伪装、恨意与隐忍之中,性情冷冽孤僻、杀伐决绝、周身常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霜,眼底只剩算计与仇恨,从无半分少年暖意。
如今恢复霍无伤的本名、认回自己的身世、告慰满门忠烈亡魂,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散去大半,眼底积压多年的血色戾气渐渐褪去,终于有了属于少年人的澄澈鲜活。
只是根深蒂固的性子早已刻入骨髓,常年刀尖舔血、步步为营养成的冷稳克制,不会一朝一夕彻底改变。他依旧沉稳内敛、遇事决绝,只是心底再也没有那份无处安放的偏执恨意。
大仇已报,宿命终了,余生再无血海枷锁。
而他余生唯一笃定、势在必得的执念,自始至终,都是殿中那个含泪拥抱他的少女 —— 程少商。
从初见相知、并肩查案、患难与共、彼此救赎,这份情愫早已在无数个深夜卷宗、生死同行之中,深深扎根、刻骨铭心。
从前他被仇恨裹挟、被身世桎梏,不敢贪念情爱、不敢许诺余生,只能将满心悸动悄悄藏在心底。
如今尘埃落定、冤屈得雪,他再无顾忌,满心都是将这个独一无二,陪他渡尽黑暗的女孩留在身边。
文帝私下打趣他,问他如今大仇得雪,可有什么心愿所求?
霍无伤抬眸,目光坦荡坚定,没有半分躲闪犹豫,字字清晰落于殿中:“臣唯一心愿,求陛下成全,娶程娘子为妻。”
文帝闻言笑意更盛,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故意逗他:“你倒是干脆。只是少商年岁尚幼,未曾及笄,程始与万松柏二人又领兵在外戍边征战,婚事一事,只能暂且搁置,慢慢等候。”
这话一出,霍无伤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他自然知晓程少商年纪尚小,离及笄婚配还有数年光景,也知晓程始夫妇此刻皆镇守前线,家中无人做主定亲。
可他不愿空等,更想为自己的亲事,提前铺路,攒下些许情分。
稍一思索,霍无伤当即躬身拱手,郑重向文帝请缨:“陛下,前线战事吃紧,程侯与万将军在外征战劳苦。臣愿主动请缨,带兵奔赴前线支援,替二位将军分担战事,早日平定边境动乱,助他们早日归京。”
此话一出,文帝瞬间看穿了少年心底的小心思。
这孩子哪里是单纯为国出征,分明是想主动奔赴岳父母身前,主动出力、奋勇建功,提前在程始与萧元漪心中留下极好印象,为日后登门提亲铺路。
文帝忍不住失笑,只觉得这孩子总算能过正常的日子了。他也乐见其成。
霍无伤一生太苦,好不容易得遇良人,还破天荒的这般积极上心、主动争取,实属难得。
再者,霍无伤战力卓绝、用兵如神,有他奔赴前线支援,边境战事必然速速平定,程始夫妇也能少受奔波劳苦、早日凯旋归京。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文帝故作沉吟片刻,随即笑着颔首应允:“准奏。朕便命你领兵驰援前线,安稳平乱,护将士周全、护边境安稳。”
“臣,遵旨。” 霍无伤躬身领旨,眼底藏着淡淡的期许与暖意。
朝堂旨意顷刻下达,霍无伤即将领兵出征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传回长生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