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扬的声音平缓,可话语里的残酷,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他亲手挥刀,斩杀了那个孩子。还让人把亲生儿子的头颅割下,高高悬挂在孤城的城墙之上,以此立威。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了霍君华的眼里。”
“自己的亲生儿子,死在丈夫的刀下,头颅曝于城头。而与此同时,兄长霍翀被凌益暗算杀害,霍家满门老幼,尽数惨遭屠戮。满城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尸骸。”
“霍君华亲眼见证这人间炼狱,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霍家已经几乎覆灭,可兄长的儿子霍无伤还活着。倘若霍无伤也死了,霍家就彻底断了传承。”
“万般绝境之下,霍君华做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她当着乱兵的面,抱住惊魂未定的霍无伤,当众对外宣称,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儿子凌不疑。她把霍无伤,顶替成了自己死去的亲生孩子。”
“从那一刻起,世间再无霍无伤,只有凌不疑。”
程少商听到这里,心口猛地一揪,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落在衣襟之上。
她从未想过,凌不疑的身世,竟然是这样一场血淋淋的骗局。
“之后,霍君华带着改名换姓的凌不疑,在乱世之中逃亡。
整整一年多,二人颠沛流离,躲躲藏藏,食不果腹,日日活在追杀与恐惧之中,受尽世间苦楚。好不容易,才被崔侯寻到,带回京城。”
“可回到都城之后,局面依旧凶险。凌益已经身居高位,还迎娶了淳于氏。
凌益心狠手辣,只要他发现当年活下来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定会斩草除根,将霍无伤彻底除掉。”
“为了护住霍无伤,为了麻痹凌益,霍君华只能选择装疯卖傻。”
“她在外人面前,终日疯疯癫癫,喜怒无常,时而哭时而笑,满口胡言。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目睹满门惨死,丧子之痛,精神彻底崩溃,真的疯了。
可没有人知道,这十几年的疯癫,全是她硬生生演出来的。”
“她的神智时时刻刻紧绷,心中压着满门的血海深仇,日夜煎熬。
一边要扮演疯妇,一边要提防凌益的加害,还要暗中守护身边这个顶替身份的孩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仇恨、悲伤、恐惧,全部积压在心底。
逃亡留下的伤病,长年压抑的心神,一点点掏空她的身体。她的身子,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拖垮的。”
陈清扬把所有前因后果,一桩一件,尽数讲完。别问,为什么陈清扬把事情说出来的这么详细和轻易。问就是没有给凌益隐瞒的义务。
庭院之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程少商坐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抬手捂住嘴巴,努力压抑住哽咽,可泪水还是不断滑落。
光是听着这些故事,她就已经觉得心口堵得发疼,难以想象,当年的霍君华,还有年少的凌不疑,是如何熬过来这十几年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开口:“师傅,他们也太苦了。”
陈清扬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珠,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打趣她:“你先前还说他为人冷硬,行事没礼貌,心里还嫌弃过他,怎么现在反倒这般心疼了?”
程少商摇了摇头,眼泪依旧没有止住,语气认真无比:“那不一样。他背负了这么多血海深仇,身世凄惨,从小到大活在谎言与危险之中,时时刻刻都要提防仇人,可他没有变成一个嗜杀的疯子,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已经很不容易了。
师傅,我想帮帮他。”
她说完,眼神亮晶晶地望着陈清扬,满是恳切。
陈清扬微微挑眉,看向她:“那你想怎么帮他?”
程少商立刻身子一倾,伸手亲昵地抱住陈清扬的胳膊,微微摇晃,一副撒娇的模样,眉眼之中满是热切。
“师傅,我想知道更多关于霍翀将军一家被害的细节。
我想帮凌不疑,也就是霍无伤。想帮他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只要拿到证据,呈给陛下,就能够让陛下彻查旧案,为霍家满门报仇雪恨,让作恶的凌益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的眼中,满是少年人的一腔热忱,心中已经暗暗打定主意,要为这一桩沉埋多年的冤案,尽自己一份力量。
廊下的风缓缓吹过,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可方才揭开的那一段血色往事,依旧沉甸甸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孤城那一场浩劫,那些枉死的忠魂,那些苟活下来的人的苦难,还远远没有落幕。
朝堂之上,一场关乎家国旧案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
皇家御赐的长生馆,规制远超京都寻常府邸,几乎是半座小型道院的规模。
整座院落依山林地势而建,青砖黛瓦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凌空舒展,廊腰缦回、曲径通幽。
前院正殿巍峨庄严、气度恢弘,殿门常年敞开,正中供奉三清祖师法像,香案洁净、供品常新,袅袅青烟终日缭绕不散。
自文帝下旨昭告天下、册封陈清扬为当朝真人之后,长生馆便不再是寻常居所,而是举国公认的皇家道院。
上至王公将相、达官显贵,下至市井百姓、寻常平民,但凡有所求、有所愿,或是感念真人德行,都会择日前来焚香祭拜、祈福请愿。
每日晨昏,殿前香火络绎不绝,人声安然有序,香火绵延整座院落。
也正因正殿需常年对外开放、接纳四方香客、维持道观清净规制,陈清扬并未居于主殿,而是带着几位徒弟常年居于后方清净侧殿。
楼犇夫妇、程少商平日修行起居、读书习武、研习学问,全都集中在侧殿院落。这里清净,还不被前院香客喧闹打扰。
此次凌不疑带着霍君华前来求医,也没有选择返回自己的凌府别院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