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晒场在村子的东头,平时是晒粮食的地方,冬天闲置着,空旷得很。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比村里任何地方都冷。
晒场边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缩着肩膀跺着脚,低声议论着什么。
温云清和赵大钢找了个不靠风口的位置站定。
又等了一会儿,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老人蹲在背风处的墙根下,裹着羊皮袄,抽着旱烟;青壮年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插在袖筒里,脚不停地跺着地;妇女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猜测着会议内容,不时发出几声笑。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到边上去了。
李建国站在晒场前方的一个土台子上,旁边是大队会计老王,还有几个生产队的队长。
他们到得很早,大概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李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温云清顺着那道目光看去,发现李建国看的是他。
不是无意间扫过,是特意地、确定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温云清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了支书到底要说什么了。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在空旷的晒场上稳稳地传开来,压过了风声和人群的低语。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台下安静了。
李建国不是那种喜欢故弄玄虚的人,他说“好消息”,就一定是真真切切的好消息,不是那种“上面发了文件大家学习一下”的好消息。
“南省那边,有个国营大厂,要跟咱们村签采购合同。咱们村的山货——蘑菇、木耳、干果、肉干,只要是品质好的,他们都要。长期要。”
晒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不是那种混乱的、嘈杂的、听不清谁在说什么的喧哗,是一种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后、下意识的、集体的、无法克制的惊呼。
“国营大厂?”
“南省?那么远?”
“长期要?什么意思?以后年年都要?”
李建国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那股兴奋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颤,像水面被投入巨石后久久不散的涟漪。
“这件事,”李建国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力量,“能成,要感谢一个人。”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方向,这一次,没有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看向知青那边,看向站在赵大钢旁边那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安静得像一棵树的少年。
“小温知青。温云清。”李建国念出了这个名字,一字一顿。
晒场上再次安静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安静。
乡亲们的目光落在温云清身上,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更多的是那种“果然是他”的了然。
王奶奶从人缝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着温云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李大爷蹲在墙根下,烟袋举到一半停住了,嘴巴微张。
几个生产队的队长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这个知青,行。
知青们才是最惊讶的。
赵大钢的嘴张成了o型,不可置信地看着温云清,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张援朝也愣住了,手里攥着的一把炒黄豆从指缝间漏了几颗都没察觉。
李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是少见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几个女知青面面相觑,陈梅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温云清站在人群中间,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着。
他没有躲闪,没有退缩,也没有露出那种“其实也没什么”的故作谦虚。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平和地看着前方。
他只是站着,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对那些注视的回应。
知青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赵大钢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云清,你……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
乖乖,云清也太能耐了一点,回家过年都能搞出一些动静来。
温云清侧头看他,笑了笑:“还没定下来的事,说了怕你们跟着操心。现在定了,你们不就知道了。”
“你小子,行。”
张援朝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温云清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兄弟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
李文站在几步之外,朝温云清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
陈梅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哭,只是深深地看了温云清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
温云清的行为对于知青们来说是有益的,村民们会对知青有更好的印象。
吴倩站在陈梅旁边,看着温云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
不是感激,是那种“我也想像你一样”的、对“走出来”的向往。
晒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乡亲们的话题从“小温知青真行”转到“以后咱们的山货不愁卖了”,又转到“这能换多少钱”。
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了,被旁边的人笑着骂了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呢”。
有人问李建国合同什么时候签,李建国说快了,等开春厂家来人看看货,品质没问题就正式签约。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虽然不暖,但亮堂堂的。
晒场上的喧哗声传得很远,惊起了田埂上觅食的麻雀,它们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远处的树梢。
人群渐渐散开,三三两两的乡亲们还在热切地议论着,声音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在空旷的晒场上空回荡。
有人回头朝温云清这边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裹紧棉袄快步往家走。
风还是冷的,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温云清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晒场边缘的两个人身上——王奶奶和林奶奶。
两位老人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打听细节,也没有凑到台前看那份盖了红戳的证明。
她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两棵经了霜的老树,树干皴裂,枝丫稀疏,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
王奶奶裹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黑色棉袄,领口处露出一圈灰白色的旧毛衣边,头上戴着那顶她常戴的藏蓝色绒线帽,帽檐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林奶奶站在她旁边,比她矮小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衣,双手拢在袖筒里,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脸上的表情不是激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平和的、更内敛的、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
这种轻松让温云清心里微微一动。
还有小花。
林奶奶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注视着温云清。小丫头穿着一件花棉袄,大概是大人衣服改的,有些长,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手腕。
她缩在奶奶身后,只探出半张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云清,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温云清的目光与她对上的时候,小丫头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抿着嘴,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腼腆的、带点羞涩的笑,然后迅速躲到了奶奶身后,只露出小半边脸和一只耳朵。
温云清看着那只露在奶奶衣襟外面的、红红的小耳朵,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移开了视线。
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不是“做了好事”的成就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满足。
他之前所做的,能给这两位坚强倔强的老人的生活带来一点帮助,这就够了。
不需要她们感恩戴德,不需要她们四处夸赞,甚至不需要她们记住是谁做的。
只要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他做的一切就有了意义。
支书宣布散场的声音从土台那边传来,人群加快散去。
温云清转头对身边的陈梅说了句“梅姐,我等会儿再回去”,便抬脚朝两位老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和前面那两慢一快的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急着追上去,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晒场上还有零星几个人没走完,路边的田埂上也有人扛着锄头经过。
王奶奶和林奶奶各自拄着拐杖,沿着村路慢慢往家走。
小花牵着林奶奶的衣角,小步子迈得碎碎的,有时回头看一眼,有时蹲下来捡一颗小石子,又在奶奶的催促声中站起来。
温云清跟了一段,直到村路分了岔,只剩下两位老人和小花,前后左右都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才加快了脚步。
“王奶奶——林奶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得很远。
两位老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花也从奶奶身后探出头,看到是温云清,眼睛亮了一下。
温云清快步走到她们面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从棉袄内层的口袋里掏出两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
一个塞进王奶奶手里,一个塞进林奶奶手里。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有些毛了,但叠得很整齐,外面还扎了一道细棉线,是温云清昨晚在知青点油灯下一件件分好、包好的,每一包都对应着当初从他手里拿走的那些山货。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是上次拿的土产换的钱和票。”温云清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还一本书、一把伞,“我给带来了。”
王奶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手帕包,没有立刻打开。
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那些她一样一样从炕头收起来、码好、交给这个孩子的山货,核桃、红枣、干蘑菇,攒了大半年的。
她没有指望能换回多少钱,只想着这孩子出门在外总得带点东西,别空着手回城,让人家亲戚看了寒碜。
至于能不能换回钱、换回多少,她没想过。
现在这个手帕包就躺在她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林奶奶已经把棉线拆开了,手帕摊开的瞬间,她的手顿了一下。
一沓钱,还有几张票,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边角没有一丝折痕——这是被认真对待过的痕迹。
不是随手塞进去的,是有人一张一张理好、对齐、压平,再小心地包起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温云清,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温,你这孩子……谢谢......”林奶奶没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一辈子要强,从不轻易在人前示弱。
丈夫走得早,儿子也牺牲了,她一个人把小孙女拉扯大,又一个人送小花去上学,风里来雨里去,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难”字。
此刻,面对这个比她孙女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她那些被岁月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壳,忽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温云清连忙摆手:“林奶奶,您别这么说。东西是您自己种的、自己采的,我不过是跑个腿。钱是您应得的,跟我没关系。”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些山货不是他背着在火车上颠簸了几天几夜辛苦带回去的一样。
好像那些钱票不是他从张主任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每一位老人的份额、一分一厘都记在本子上的。
王奶奶没说话,她把手帕包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温云清,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沉甸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