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其他的知青也陆续围了过来。
李文端着一碗玉米糊从灶房走出来,看到温云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含蓄的笑意。
他不是那种会扑上来表达感情的人,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嘴唇也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些——温云清看出来了。
他没说“你回来了”,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回来了就好。
还有几个跟温云清关系不错的知青也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着。
有人说你这一趟走了挺长时间,有人说路上顺利不,还有人问回了城、回了家,过年是不是感觉特好,那语气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温云清能理解,毕竟能回家过年的知青不多,大多数人的“年”是在知青点过的,几个人围着一盆饺子,听着远处的鞭炮声,想着千里之外的家。
那种滋味,他尝过。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能说,是不好说。
说“好”,那些没能回家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说“不好”,又对不起周叔叔林姨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所以他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转身回了屋,从行囊里摸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旧报纸,扎着细麻绳,是林姨在临行前塞进去的。
“路上吃”三个字还在耳边,但温云清没舍得在路上吃完,留了一些,想着带回来给大家。
“这是南省的点心,给大家带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尝尝味道。”他把油纸包打开,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金黄色的糕点整齐地码在油纸上,表面撒着芝麻,泛着蜜糖的光泽。
这是林淑华在供销社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南省特产,在当地也要凭票供应。
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哟!点心!”
“我看看我看看,这是什么?没见过啊。”
“闻着真香,甜的!”
赵大钢第一个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李文也拿了一块,吃得斯文很多,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确实不错”。
陈梅没吃,先把油纸包往旁边挪了挪,招呼大家都来尝尝,别客气。
几个女知青也围过来了,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南省的点心和北方的有什么不同。
温云清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大家分食那包点心,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话题从他身上转移到了点心上,又从点心转移到了南省的风土人情上。
有人问南省是不是真的一年四季都绿着,有人说听说那边的冬天比咱们这儿暖和多了,还有人问温云清有没有去哪些地方。
温云清一一回答,语气不紧不慢。他不主动说,但别人问了,他就答,答得不多不少,刚好够满足对方的好奇心,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在炫耀。
他不想让大家觉得他这一趟回去是去“享福”了——不是因为他过得不好,恰恰是因为他过得太好了,好到说出来会让那些没回去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回家过年这件事,对能回去的人来说是团圆,对回不去的人来说是伤口。
他不想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点心吃得差不多了,赵大钢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了,今天谁去捡柴火?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顶多再烧两顿。”
李文说昨天是他去的,今天该换人了。另一个男知青说我今天要去自留地看看菜,走不开。
几个人正在商量,温云清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不大,但很清楚。
“我去。”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大钢愣了一下:“你?你刚回来,不歇歇?”温云清摇了摇头,说又不是走远路,不累。
赵大钢想想也是,就没再劝,只叮嘱了一句山路滑,别走太远。
温云清应了一声。
一进山林,温云清像换了个人。
不是那个在村里温润有礼、说话留三分的知青,也不是在火车上沉着稳重、点到为止的前辈。
此刻的他,是一个被拘束了太久、终于挣脱了所有目光和规矩的少年。
他先是快步走了几步,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左右没有窥探的目光,头顶只有被风吹得簌簌响的枯枝。
然后他不再压抑自己,心念一动,青色的风元素力在脚下盘旋汇聚。身体骤然轻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从地面浮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却不是那种刺骨的、割脸的寒风,而是温柔的、托举着他的、与他融为一体的暖流。
温云清从树冠的间隙中穿过,从一个山坡滑翔到另一个山坡,有时贴着地面掠过,惊起几只觅食的野鸡;有时猛地拔高,穿过层层叠叠的枝丫,看到远处连绵不绝的、被白雪覆盖的山脊线。
没有人看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有一个少年乘风而行,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愉悦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确实是憋坏了。
从沙漠回来,一路火车、汽车、拖拉机,辗转数日,身边始终有人。
他不能飞,不能用元素力,不能做任何“不像一个普通知青”的事。
在周叔叔家更是如此。周家的温暖是真的,但那种被注视、被关怀、被当成“好孩子”的感觉,也意味着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一个多月,他把自己妥帖地收在一个名叫“普通知青温云清”的壳子里,像鸟收拢了翅膀。
此刻,在这无人的山林里,翅膀终于可以张开了。
秦岳不知道这些。
此刻的他,正坐在返回部队的列车上。
越往北,田野越空旷,天也越高。
他靠在硬座的窗边,闭着眼,看似在休息,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
那个频率,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器,一下,一下,计算着时间。
离开基地这些天,不知道有没有新的任务;年前送审的那份报告,不知道批复下来了没有;还有云清,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已经寄出来了。
他睁开眼,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不是信,是旧信。
温云清上一次寄来的,日期是好几个月前的。
秦岳看了几秒,将记事本重新合上,放回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弄丢了什么。
他不知道,就在他想着那封信的时候,另一封信正在离他越来越近。
它躺在邮袋里,和无数封信挤在一起,被分拣、被装车、被转运,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辆列车到另一辆列车。
信纸上是少年的字迹,一笔一划,比从前更工整了,工整到有些刻意——大概是因为写信的人心中有愧,连带着字也写得格外小心。
信的末尾有一行被划掉的、看不清原来是什么的墨团,那是写信的人在某个瞬间,写下又删掉的真心话。
这些,秦岳都还不知道。
山林里,温云清再一次从空中落回地面。
这一次他没有再升上去,而是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润。
够了,再飞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乐不思蜀,把正事给忘了。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枯叶和松针,开始今天的“任务”——捡柴火。
其实木头这种东西,他的空间背包里要多少有多少。
整段整段的松木、桦木、柞木,码得整整齐齐,都是他在山里“活动”时顺便收进去的,随随便便拿出来都够知青点烧两个月。
但是不能拿。
你见过谁家的柴火是整段整段、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
拿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温知青的柴火是从哪来的”这种话题一旦在村里传开,比什么流言蜚语都麻烦。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弯腰,捡那些自然掉落的枯枝。
捡柴火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别人要弯腰、要用力掰断那些还连在树上的干枝,他轻轻一握就断了;别人要来回好几趟才能凑够一捆,他走一圈就够了。
一边捡柴火,他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兔子。野鸡。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动静,他停下脚步,凝神听了听。
是兔子,还不止一只。
温云清没有犹豫,顺手掏了那窝兔子。
动作利落得像是去邻居家借了碗水,没有一丝多余,是那种千锤百炼之后才会有的、肌肉记忆般的精准。
一窝兔子,大的小的加起来好几只。
温云清只留了一只最肥的在手里,其余的收进了空间背包。
他把那只肥硕的灰兔塞进柴火捆的中间,用枯枝和树叶盖好,从外面看,一点都瞧不出来。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扛起那捆柴火,沿着来时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去。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云清扛着那捆比他整个人还大一圈的柴火走进院子,正蹲在压水井边洗衣服的李文抬起头,先是看到了那捆柴火,然后才看到柴火下面露出的半张脸。
“我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李文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走过来,双手搭上柴火捆,帮他卸下来,“这么重,你一个人扛回来的?也太实诚了,咱们的柴火够用,不用这么急。”
李文一边说一边帮着卸。
那捆柴火确实不少,码得整整齐齐的枯枝,最粗的有小孩手臂粗,最细的也有一指。
他掂了掂分量,心里暗暗咋舌——这小子看着瘦,力气真不小。
温云清配合着李文的动作,将身上的绳子松开,柴火捆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活动了一下被绳子勒过的肩膀,笑着说了句:“还好吧,不知不觉就捡了这么多,也没觉得累。”
李文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定在了柴火堆上。
柴火卸下来之后,最上面几根枯枝滑落,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一团灰褐色——毛茸茸的,肥嘟嘟的,一只灰兔子蜷在那里,显然刚咽气不久,皮毛还是温热的。
“这是——”李文的眼一下子亮了。他把柴火拨开些,那只灰兔完整地露了出来,又大又肥,目测有好几斤重。
他蹲下身,拎起兔子的两只耳朵,在手里掂了掂,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兔子?哪来的?”
温云清蹲在他旁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正好遇到一个兔子洞,就掏了一下。运气好,有收获。”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文听出了门道。
掏兔子洞,说得简单,那活儿要眼疾手快,还得不怕被兔子蹬。
一般人掏十次能有一次有收获就不错了,这位倒好,出去捡个柴火的功夫,顺手就带回来一只肥兔子。
“你可真是。”李文朝他竖起大拇指,话没说完,但那大拇指翘得高高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运气是这个。”温云清笑了笑,没接话。
李文拎着那只灰兔站起来,在院子里扬声喊了一嗓子:“今天中午加菜!”这一声喊出去,灶房里立刻探出两颗脑袋,井边洗衣服的陈梅也直起了腰。
几道目光落在那只肥硕的灰兔身上,不约而同地,都亮了。
温云清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家围过来看兔子、讨论怎么吃。
肉这种东西,怎么吃都不腻。更别说常年见不到什么油星的知青了。
虽然过年的时候才吃过肉——那还是大队照顾知青,每家每户凑了点票,杀了一头猪,每家每户分了小半斤肉,知青点也跟着沾了点光。
可那都是年前的事了。
如今正月都快过完了,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得一干二净。
此刻看到这只肥嘟嘟的灰兔,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放光。
“云清一回来,咱们知青点就能打牙祭。”
陈梅蹲在井边,看着那只灰兔,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带着点感慨,又带着点庆幸。
她这话说得不夸张。温云清在的时候,知青点的伙食确实要比他不在的时候好上那么一些。
不是他多能干,是他运气好。
上山采蘑菇,他能比别人多采一筐;下河摸鱼,他能摸到别人摸不到的大货;就连出去捡个柴火,都能顺带掏一窝兔子回来。
这能力,不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