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真是小温!”
李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温云清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不住地说,“瘦了没有?让我看看……嗯,没瘦,没瘦,气色还挺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快上炕坐着,我去给你倒点热乎的喝!”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步子快得温云清都没来得及说那句“婶子不用忙了”。
李建国已经盘腿坐在了炕头,拍了拍身边的炕席,招呼温云清:“来,坐这儿,这儿热乎。”
温云清脱了鞋,顺着炕沿爬上去,在李建国指定的位置坐下。
炕烧得正旺,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褥子传上来,把他从县城一路走回来的那点寒气一点一点地蒸了出去。
他盘起腿,把手搭在膝盖上。
李建国在对面打量着他,目光从脸到身上,再从身上回到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没受委屈”之后的如释重负。
“不错,回去这一趟没瘦。看来你那个周叔叔家里,把你照顾得挺好。”
李建国说着,从烟笸箩里摸出一张纸条,捻了撮烟丝放上去,卷了个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散成薄薄的一层。
温云清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婶已经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回来了。
缸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边沿有一小块磕掉的瓷,露出了底下黑色的铁胎。
她把缸子递给温云清,又在李建国面前放了一杯,然后才脱鞋上了炕,挨着李建国坐好。
“来,小温,喝口热的暖暖。”李婶把缸子往温云清那边推了推,“这是红糖姜水,我灶上熬着的,本来想明天早上喝。你正好赶上了,驱驱寒。”
温云清双手捧着缸子,低头喝了一口。
红糖的甜和姜的辣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小温啊,路上顺利不?你那个周叔叔家里人都好吧?你林姨身体咋样?”李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屁股刚挨着炕,话就跟着来了,一串连珠炮似的。“你们南省那边过年热闹不?和我们这边有啥不一样的?你说说,我听听。”
温云清放下缸子,笑着回答李婶的问题——“路上挺顺利的,火车上遇到了几个知青,都是挺好的人”,“周叔叔和林姨都挺好的,林姨还给我做了身新棉袄,就是身上这件”,“南省过年比咱们这边热闹,街上人多,鞭炮放得多,他们还吃一种叫年糕的东西,糯米的,蘸糖吃,挺甜的”。
李婶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哦”“是吗”“那可真好”,脸上全是满足的神色。
她对南省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就好像温云清从那个遥远的、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带回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李建国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叼着烟卷,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偶尔看温云清一眼,目光里有话,但嘴巴没张,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顾虑什么。
温云清一边回答李婶的问题,一边用余光注意到了李建国的异样。
凭他对李建国的了解,这位支书不是个心事重的人。
平日里在村里,有什么说什么,干脆利落,从不藏着掖着。
但此刻他那个“心里有事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实在太明显了——烟抽得比平时快,目光落在温云清身上又很快移开,坐在炕上的姿势也不太自在,像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他。
温云清心里有数了。
离开前他跟李建国提过那件事——关于给村里的山货找销路。
当时他说的是“回去看看,能不能有眉目”,没打包票,也没给准话。
但李建国显然是当真的,这几个月大概一直在等消息。
如今他回来了,李建国想问又不敢问——怕问了,答案是“没成”,让这孩子为难;不问,又实在惦记。
毕竟这关系到村里困难人家,关系到那些坐在炕头等钱过日子的乡亲们。
温云清又喝了一口姜水,将搪瓷缸子放在炕沿上,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铺垫,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了。
“叔,离开前我跟您说的那件事——给村里的山货找路子。”
李建国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卷夹在指间,烟雾还在升,但他的目光已经定在了温云清脸上。
“有着落了。”
四个字。
不重,但清楚。
李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亮,是真的、从眼底深处迸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光。
他夹着烟卷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落在炕席上,他也没顾上擦。
李婶也停下了话头,看看温云清,又看看自家男人,嘴巴张了张,想问又没敢问,只是把手搭在了李建国胳膊上,不自觉地攥紧了。
温云清从棉袄内层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红星机械厂大红公章的采购意向证明,展开,放在炕席上,推到李建国面前。
“南省红星机械厂,国营大厂。我这次回去,正好跟他们后勤处的张主任聊了聊。他们厂每年过节要给工人发福利,需要大量的山货——蘑菇、木耳、干果、肉干,什么都行,只要品质好,他们就要。我跟他们谈了个初步意向。”温云清指了指那张纸上的内容,“这个是他们厂出具的证明,不是正式的合同,但意思是明确的——只要咱们能拿出符合要求的东西,他们愿意长期合作。”
李建国低下头,凑近那张纸。
他认得字,但看这种正式的文件还是有些吃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眉头微微皱着。
“红星机械厂……采购意向……”他念了两遍,抬起头看着温云清,目光复杂。
有惊喜,有感激,还有一点不太敢相信的恍惚——他盼了好几个月的事,就这样,在这个普通的冬夜里,被这个刚进门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变成了现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温云清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好。”李建国说。就一个字,但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村支书,能给出的最郑重的肯定和感谢。
李婶的眼眶有些红,她别过脸去,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梗:“小温,你……你这孩子,咋不早点说呢,你叔这几个月……”
她没说完,李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小温,”李建国将那张证明小心地折好,放在自己面前的炕席上,像放什么珍贵的物件,“你辛苦了。这件事,你是替村里立了功的。等开春,大队开会,我会把这件事提出来,记你一笔。你放心,该你的,村里不会亏待你。”
温云清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叔,不用记什么功劳。我就是正好碰上了这个机会,顺手牵了个线。真要谢,等货卖出去了,乡亲们拿到钱,比记我什么都强。”
李建国看着他那副不居功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这孩子,下乡这几年,是越来越能看出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温云清的肩膀,然后拿起炕沿上的姜水缸子,朝他举了举。
“行,那就不说这些了。来,以水代酒,叔敬你一杯。”
温云清笑着端起自己的缸子,和李建国碰了一下。
搪瓷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温暖的炕头散开。
李建国端着搪瓷缸子,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还没下去。
他本以为温云清这次回城,能把他从王奶奶那几个老人家手里收上来的山货顺带卖出去,给老人们换点钱票回来,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那些老人家,一年到头靠那点工分过日子,手里紧巴得连盐都要算计着吃。
前些日子他去王奶奶家送煤,掀开锅盖一看,就是一锅玉米糊糊,连点咸菜都没有。
他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回来的路上心里堵了好久。
村民没能过好日子,是他这个支书做得还不够啊。
所以温云清临行前提了一嘴“看看能不能给村里的山货找条路子”,他其实没敢抱太大希望,只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换点钱给老人们,他就知足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云清把事办得这么漂亮。
不是“换点钱”的事。
红星机械厂,国营大厂,长期合作——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村里的山货不再是“山货”,而是“供应商”对“采购方”的稳定供货。
意味着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条细水长流的路。
意味着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蘑菇、木耳、榛子、松子,那些乡亲们用一双双粗糙的手采回来、晾干、储存好的东西,不再是只能等着赶集时碰运气卖出去的零碎,而是正经的、能换钱的“货”。
更意味着村里多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进项,多了一条也许能让日子好过一点的路。
李建国当了这么多年支书,见过太多“好政策”在纸上画饼、在嘴里跑马,最后落不到地里。
他不信虚的,只信实的——实的,就是乡亲们口袋里能多几个钱,炕头上能多吃几顿干的。
温云清带回来的不是一张纸,是一份能摸得着的希望。
还有那两个倔强的老人。
王奶奶和林奶奶,是李建国心里两处过不去的坎。
逢年过节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两个人都倔,宁可自己咬牙撑着,也不肯跟村里开口。
前年王奶奶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愣是没跟任何人说,拄着棍子自己下地做饭。林奶奶更倔,工分不够,口粮吃不到年底,宁愿去山里挖野菜也不找村干部。
李建国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别看人老,倔着呢。
人家说不给组织、大家伙添麻烦,你能怎么样?
但是如果温云清牵的这条线能走通,那两个老人家以后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至少,不用再为了一把盐、一袋米发愁。
想到这里,李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将剩下的姜水一饮而尽,那辛辣的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和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搅在一起,在这大冬夜里格外受用。
温云清将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姜水喝完,把缸子放在炕沿上,起身准备下炕。
时间不早了,从县城走回来的路不算近,在支书家又坐了这一阵,再不走,天就更黑了,他在这里,支书他们也不好休息。
而且他还没回知青点,行李还放在门口,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大冷天的,也不想让那些东西在外面冻太久。
“叔,婶子,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行李还在门口呢。”温云清说着,将脚伸进棉鞋里,弯下腰去系鞋带。
李建国一听,也立刻动了,作势就要下炕:“我送你。”
他这“送”,可不是送到门口就完事的那种“送”。
以李建国的性子,说送,至少得送到知青点门口,甚至可能一路陪着走回去,再帮着把行李搬进屋,再叮嘱几句“早点休息”“把炕烧热点”,才能放心回来。
温云清连忙摆手:“叔,真不用。天这么冷,您刚在炕上坐热乎了,别出来了。外面那个风,您又不是不知道,跟刀子似的。我又不是不认路,一个人走回去就行。”
“不行不行,”李建国已经穿好了一只鞋,“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叔,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回去。”温云清笑了,将另一只鞋也穿好,站起来跺了跺脚,“您要是真想感谢我,还不如给我单独弄间房住呢。”
他是笑着说的。
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在长辈面前才会流露的随意和调侃,像在说“您真要谢我就请我吃顿饭”,不是真的在提要求,只是借这个话头,来拒绝支书而已。
毕竟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想跟支书提这件事——住集体宿舍,人多眼杂,有些事确实不方便。
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支书一直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