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满殿皆静。
朱祁钰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险些泼洒出来。他霍然转头看向杭泰玲，眼中是全然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话语。
坐在他对面的准王妃汪紫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帕子被绞得死紧，看向杭泰玲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吴太妃失声惊问：“什么？泰玲，你……你可确定？莫不是弄错了？”
她急切地看向儿子，希望能从朱祁钰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周景兰也在这一片寂静中愕然抬头。
杭泰玲？有孕了？两个月？她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背叛带来的刺痛，更是巨大的疑惑。
杭泰玲当初在仁寿宫顶罪时，曾暗中向她传递过忠心和不得已的信号，她也确实有些相信这个姐妹有其苦衷。
可如今……这身孕从何而来？难道朱祁钰口口声声让她等待，背地里却在太皇太后孝期里，就急不可耐地纳了杭泰玲，甚至让她怀上了孩子？一股冰冷的失望和怀疑悄然蔓延。
“好事！这是大好事啊！”
朱祁镇率先打破沉默，朗声笑道，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厚：
“皇弟，这是你的福气。杭氏虽原是使女，但既已伺候你，如今又有了身孕，便不再是普通宫人了，朕看，就正式给你做个侍妾吧！”
他这话，既抬举了杭泰玲，更是坐实了朱祁钰在孝期与宫人有私的事实，虽然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
朱祁钰的脸色由震惊转为一种难言的窘迫和混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两个月身孕……那时间点，恰好卡在太皇太后驾崩、国丧伊始之时。
他脑中一片混乱，唯一能想到的模糊记忆，难道是八月十八那日，亲吻周景兰后被拒绝，他心如死灰，在府中借酒浇愁，确实醉得不省人事的那个傍晚？
可他虽然醉倒，但完全不记得自己碰过杭泰玲！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若矢口否认，不仅坐实了杭泰玲不贞，更会让自己沦为笑柄，甚至引来皇兄更深的猜忌和打压。
他只能猛地低下头，举起酒杯掩饰性地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巨大的屈辱。
孙太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汪紫璇那惨白的脸色。
她立刻换上和煦的笑容，安抚地看向汪紫璇：
“紫璇，你莫要多心。你才是皇上亲指的郕王妃，是正室。杭氏即便生下子嗣，也只是庶出，越不过你去。”
这话看似安抚，实则更是将杭泰玲有孕之事板上钉钉，也微妙地离间了汪紫璇与朱祁钰、乃至与杭泰玲之间的关系。
周景兰与坐在稍远位置的唐云燕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怀疑。这事，绝对有猫腻！
这场接风宴，最终在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带来的诡异气氛中草草结束。
周景兰心事重重地随着人流退出大殿。行至宫道拐角处，一个面生的小内侍悄悄凑近，迅速将一个冰凉小巧的物事塞进她手中，低声道：
“郕王府阿信让交给美人的。”
说完便低着头快步离开。
周景兰不动声色地将那物事拢入袖中，回到长安宫僻静处才展开。
那是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再普通不过的鹅卵石，但剥开油纸，里面却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仓促却熟悉：
信我。
周景兰的心猛地一颤。是他！他让她信他！
她立刻唤来唐云燕，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云燕，你仔细回想，当初在仁寿宫，杭泰玲偷拿玉佩顶罪之前，可有什么异常？许江姑姑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唐云燕蹙眉仔细回想，忽然眼睛一亮：
“景兰，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日你许江姑姑从宫正司被出来，我是问了她，她说泰玲姐姐那几日有些鬼鬼祟祟，神色恍惚，问她也不说。”
周景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所有散乱的线索终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果然……玉佩的事，当时除了你我和许江姑姑，就只有同在仁寿宫、且心思细腻的万玉贞和杭泰玲知道。万玉贞那时已去了尚宫局，与我们交集不多。”
“唯有杭泰玲，她有机会，有动机！她偷走玉佩，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顶罪，而是早有预谋！她就是要制造与郕王的关联，坐实他们之间的缘分！”
想到这里，周景兰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朱祁钰方才席间的震惊与痛苦不似作伪，他给自己的信我二字更是情急之下的肺腑之言。
她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是真的。那么，如果他真的没有碰过杭泰玲，或者对此事毫无记忆……杭泰玲这两个月的身孕，究竟从何而来？
另一边郕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朱祁钰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书房内只剩下他与垂首站立的杭泰玲。
朱祁钰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说吧，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杭泰玲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王爷……您不记得了吗？就是八月十八，您从宫里回来就喝多了酒，是婢妾扶您进去歇息的……然后……然后就……”
朱祁钰逼视着杭泰玲，一句话也不说。
“然后到了晚上，宫里就来人报太皇太后驾崩了，当时我就在您身边躺着，您都不记得了吗？”
朱祁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胡说！本王那日确实醉了，但绝不至于人事不省到……到发生何事都全然不知！”
他逼近一步，气息因为愤怒而有些急促：
“杭泰玲，你当时处心积虑认下玉佩，皇兄当场将你赐给本王，这一切是不是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