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然而过。
第二日。
河畔水寨看着和往日别无二样,炊烟照常升起,哨卒依旧在堤岸上来回巡走,可内里的紧绷,已经压到了极致。
水师统领一早便来复命,战船检修全部完工,火油、火箭、撞杆、登岸梯,一一清点入舱。
先锋营的士卒轮番披甲演练登滩,动作干脆利落,只是所有人都被严令,不许高声呐喊,只有甲叶摩擦、木桨入水声,沉沉落在河风里。
方子期辰时便到了水寨,亲自登船查验。他踩着船板,走过一艘艘蒙着麻布遮掩的大船,俯身摸了摸船舷加固的木榫,又掀开油布,看了看码放整齐的火油瓮。
“火油封紧,切忌磕碰。江上一旦起火,不分敌我,最是凶险。”
“末将谨记主公吩咐!” 水师统领躬身应答。
方子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面,低声问道:“对岸晋王水师,今日巡防频次如何?”
“依旧是半个时辰一轮,快船十余艘,沿着滩头来回游走,滩头堡之中,弓弩手未曾撤下,还有数门床弩,正对河面。”
“萧景琰是把这里当成了最后一道门户。” 方子期缓缓道,“他心里多半也猜到,我们有可能从东路动手,只是被西线的疑兵绊住,不敢把全部兵力压在南岸。”
一旁宋观澜低声补充:“斥候方才回报,西线那边,周屹将军不断分游骑袭扰各处要塞,晋王西线守将接连向应天府求援,萧景琰已经再调一营左骑军向西支援。”
这便是疑兵之计的用处。
不求大胜,只求死死牵扯,叫萧景琰的兵力拆东补西,顾此失彼。
只是方子期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可南岸的守备没有虚。我们的先锋一旦冲过去,最先要面对的,便是滩头堡的床弩与箭雨。第一波能不能站住,是重中之重。”
正说着,一名斥候快步奔来,面上带着几分急色。
“主公!赵景昭那边送来密报!”
帐内几人都是一怔。
昨日使者带回消息,赵景昭只守寨不截击,本以为此人会一直闭门不出,想不到他会主动递信。
方子期立刻接过密信,拆开细读。
纸上字迹潦草,是赵景昭亲笔,所言很简单:晋王方才遣人持虎符到他营中,勒令他整兵,随时出兵,自侧翼袭扰渡河大军。
宋观澜眉头猛地一拧:“萧景琰竟还在逼他动手!”
“赵景昭说,他不敢公然抗命,若是晋王催逼过甚,他不得不拉出兵马,虚张声势列阵河岸。但他许诺,只列阵,不冲锋,箭矢不会往我军船队上放。”
方子期将信纸捏紧,“这老狐狸,又多了一层难处。”
“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渡河,会看见他的兵马在侧翼岸边列阵,看着像是要夹击,实则不会出手?”
“是。” 方子期缓缓点头,“他这是两面应付。萧景琰要他出兵,他便摆出兵马来应付晋王的使者。又暗中知会我们,免得我们看见他列阵,先分兵去攻他,自乱阵脚。”
“风险也在这里。” 宋观澜沉声,“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一旦乱起来,他麾下将士未必全都知晓他的心思,说不定哪一队人沉不住气,率先放箭,局面立时就崩了。”
“所以,我们要提前留一支预备队,专门盯着赵景昭的营寨方向。” 方子期当即决断,“不主动进攻,但是刀枪齐备,弓弩上弦。若是他果真按约不动,我们便置之不理;一旦他挥师上前,这支预备队立刻拦上去。”
他转头吩咐亲兵:“传我令,抽五千精锐,由毛圣斌统领,作为侧后预备队,停泊在河湾内侧,时刻盯着赵景昭的方向。”
亲兵领命,飞速离去。
日头慢慢向西斜去,暮色再一次笼罩大河。
各营开始无声集结。
士卒饱食,披甲,兵刃入鞘,马蹄裹上麻布,所有容易发出声响的物件,全都仔细捆扎妥当。
没有聚将鼓,没有盛大誓师,只有一队队军官,到各自营中,低声传谕军令。
寅时渡河,借晨雾掩蔽,先锋三艘快船先行,探明江面暗哨,随后主力船队依次进发。
方子期回到高台,立于晚风之中,遥遥望向对岸。
应天府的方向,一点灯火都看不见,沉沉隐在夜色之后。那里有幼帝,有太后,有被萧景琰牢牢攥住的朝堂。
“主公,要不要歇息片刻?离寅时还有几个时辰。” 宋观澜轻声劝道。
方子期轻轻摇头:“睡不着。”
他望着滚滚河水,心底翻涌。
一旦船队驶入江心,便是骑虎难下。
江面上无处可以退守,前有滩头堡的守军,江上有晋王水师,侧翼还有赵景昭那一支悬而不定的兵马。
只要一处出错,满盘皆输。
他想早日平定乱世,救出宫中人,可这条路,步步皆是刀锋。
“观澜,你说。” 方子期声音很轻,“若是此战失利,这二十余万讨逆义师,会是什么下场?”
宋观澜沉默片刻,正色开口:“军心已立,大义在我们这边。就算一时受挫,也不会顷刻溃散。只是…再想寻这样奇袭的机会,便难了。萧景琰会有充足时间稳固京畿,胁迫百官,到时候再想救太后陛下,更难。”
“所以,不能输。” 方子期吐出四个字。
夜色越来越浓,营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卒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所有战船,悄悄驶出芦苇湾,在预定水域静候。桨手扶着船桨,屏息凝神,水师将士按刀而立,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江面。
时间一点点推移。
天边的墨色稍稍淡了几分,大河之上,白茫茫的晨雾,如期而至。
浓雾漫过水面,把远近的景物揉成一片朦胧,数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方子期抬手,望向天际。
“时辰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顺着风,传到旁边传令官耳中。
传令官举起黑色令旗,轻轻向下一挥。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先锋三艘快船,悄无声息,划破浓雾,向着南岸滩头,缓缓驶去。
江面上,只有水流呜咽,桨叶破开水面的轻响,藏在漫天大雾之中。
对岸晋王的哨船,还在按着往日的路线巡江,船上的兵卒裹着寒衣,尚且没有察觉,浓雾之内,杀局已经悄然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