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钦天监择的吉日。
畅春园到雍亲王府的沿途,从寅时正就开始清道。步军统领衙门派了两百兵丁沿街布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内务府早就安排人把内城的街道都提前洒了清水、垫了新土,两旁商铺一律关门歇业,檐下悬挂的黄绸龙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沿途胡同口都设了围挡,看热闹的百姓被拦在围挡外头,乌压压地跪了一片,偶有小孩子从大人腿缝里探头探脑,立刻被按着脑袋压回去。
雍亲王府正门外,胤禛率阖府上下跪迎。他穿着石青色团龙朝服,披领和袖口镶着紫貂出锋,项上挂蜜蜡朝珠,足蹬玄色朝靴,端端正正跪在最前列。他的身后是福晋乌拉那拉氏,身穿石青色团凤朝褂,戴朝冠,冠顶缀红宝石,东珠耳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再往后是年侧福晋、钮祜禄氏、耿氏等一众侧福晋庶福晋,按品级穿着各色吉服,鸦青、宝蓝、蜜合、豆绿,颜色由深到浅,层次分明。
阿哥格格们跪在最后,弘时最年长,穿着靛青色团龙小朝服跪在前头,往后是穿着宝蓝色团龙小朝服的弘历,穿秋香色暗花缎袍的弘昼,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大气不敢出。
辰时正,御驾到了。
先是开道的銮仪卫举着黄罗伞盖、金瓜钺斧、五色龙旗,浩浩荡荡地过来。接着是康熙的御辇,由八匹统一身高的白马拉着,辇身朱漆描金,四角垂着明黄流苏。辇旁跟着两列侍卫,个个身材魁梧,手按腰刀,目光如鹰。御辇后头还跟着十几顶轿子,坐的是随行的嫔妃和近臣。
胤禛率众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康熙在辇中叫了起,声音不大,但中气尚可。御辇缓缓进了雍亲王府的正门,绕过影壁,在正院前停下。太监们一拥而上,摆脚踏、铺黄缎、扶圣驾。
康熙今日穿着一身明黄缂丝团龙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肷端罩,头戴明黄缎暖帽,帽沿上镶一块鸽卵大的东珠。他今年六十九了,腿脚不便,纵使下辇时左右两个太监架着他的胳膊,落地后还是稳了稳才站定,然后便是税利鹰眼扫过院中跪了一地的人,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话虽这么说,谁又敢真的不拘礼?
胤禛赶忙躬身上前,引着康熙往正殿走。正殿是胤禛平日理事的地方,为了接驾重新修葺了一遍。梁柱新刷了朱漆,地砖也磨得光可鉴人,正堂上悬一块“忠孝勤慎”的匾额,是康熙早年御笔赐给胤禛的,从书房里请出来挂在了正殿最显眼的位置。
康熙走到匾额下停了一息,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正殿里已经摆好了御座和几案。
康熙落了座,随行的嫔妃和近臣也各自按位次站定。胤禛率福晋和侧福晋上前行礼,康熙受了,目光在福晋身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又问了两句各皇子的功课,福晋一一答了,语气端庄平和,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康熙问了几个问题,便没再多问,目光往后移,落在了阿哥那一排。
“弘历呢?过来。”
弘历从后排走出来,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他天生生的好,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沉稳,让人看着就喜欢。此刻他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康熙看着这个孙子,眼神明显柔和了几分。自正月千叟宴后,弘历便被带在康熙身边出去乾清宫、九经三事殿。每日里,他随着康熙起居休息,读书习字、听政观礼,康熙走到哪儿都带着他。祖孙俩相处了不过两个月,康熙对这个孙子的喜爱已经溢于言表。
“你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想家不想?”康熙拉过弘历的手。
弘历抬头看了康熙一眼,又看了看胤禛,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皇玛法,孙儿在宫里住着,每日听皇玛法教诲,心里踏实。想家是想家,但更想跟着皇玛法多学些东西。”
康熙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弘历的手背:“这孩子,比你阿玛小时候会说话。”
胤禛在一旁躬身赔笑,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谦恭。
钮祜禄氏站在侧福晋的队列里,远远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御前从容应对,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暗花缎吉服,头上戴点翠钿子,耳上戴一对白玉坠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首饰,站在年侧福晋身后半个身位,安安静静的。
钮祜禄氏就是这样的性子。
弘历被康熙接进宫亲自教养,这是天大的恩典,换了别的侧福晋,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可她在这雍亲王府里住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得宠而骄矜过半分,如今儿子得宠,也是一样。
弘历在宫里住着,她照旧每日在自己院中做针线、看佛经、打理庶务,该给福晋请安的时候请安,该给年氏让道的时候让道。有人来道喜,她客客气气地应着,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都是皇恩浩荡”“孩子还小,当不得这么夸”。她就像一潭深水,丢多大的石头下去,也不过是荡几圈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
胤禛的后院里,像钮祜禄氏这样的女人其实不止一个。
耿氏是康熙四十三年和钮祜禄氏同批入府的,性子比钮祜禄氏还闷,说话细声细气的,走路都不带声响。
李氏是府里的老人了,生了弘昐和弘时,弘昐夭折后便越发沉默,整日在自己院中吃斋念佛。
宋氏、武氏几个庶福晋也都是本本分分的,不争不抢,每月领着份例过自己的小日子。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更不必说,她从来不在后宅因私这些事上使手段。侧福晋们该有的份例,她一样不少地拨下去。年氏最得宠的那几年,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己院里搬,福晋也只是按着规矩记账入库,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府里的人都知道,福晋虽然天天冷着一张脸,但最是公事公办。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你也别想多拿。至于王爷在谁院里歇着,她更不管。
这样的后院,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热闹可瞧,妯娌之间走动也不多,各人在各人的院里待着,井水不犯河水。
但好处是安稳。
没有哪个侧福晋敢仗着宠爱去踩福晋的脸,也没有哪个庶福晋敢仗着生了儿子去压别的姐妹。年氏最得宠的时候也不过是在自己院里多摆了几盆牡丹,多裁了几身新衣裳,旁人看在眼里,也都不跟她争。
年家的姑娘再金贵,进了府也不过是个侧福晋,能翻出什么天去。
犯不着。
就像一群人在窄道上走路,远远看见对面来了个横冲直撞的便侧身让一让,让她先过去。让完了各走各的路,该干嘛还干嘛。
康熙是何等人物。他坐在正殿的御座上,不过是喝茶说话的功夫,已经把雍亲王府后院的人情世故看了个七七八八。
福晋端庄持重,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侧福晋们进退有度,弘历的生母钮祜禄氏尤其难得,儿子都养在乾清宫了,她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不见半分得意。底下的庶福晋和格格们也都安静本分,行礼如仪,没有一个眼神乱瞟的,没有一个抢着往前凑的。
席间传膳,胤禛府上的膳房也都是按着宫里御膳的规格准备的:御用黄釉盘盛着的是八宝豆腐、燕窝鸡丝汤、鹿尾酱、蒸鲥鱼、烤鹿肉、蜜汁山药、桂花糯米藕、松仁枣泥糕。
康熙每样品了一口,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帝王到了这个岁数,口腹之欲早已淡了,他更在意的是儿子们府里的规矩。
雍亲王府的规矩,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就想起了老十四的后院。当年小十五府上的格格洗三,他那个侍妾钱氏......听说还惊动了康亲王的老福晋。钱氏是汉军旗出身,父亲在四川做过一任小官,家世不算显赫,但仗着有几分姿色,又会说话,把胤禵哄得五迷三道的。
康熙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
同样是后院,老四这里安安静静,妻妾和睦子侄规矩,刚入宫的小弘历也那么进退有度。看看老十四,一个侍妾就敢在宗室喜宴上撒泼打滚,把十五府上闹得人仰马翻。
怎么一母同胞出来的两个儿子差别就这么大?是不是自己对老十四偏爱得太过,才养出了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念的事,他很快就不去想了。帝王到了晚年,最怕的不是做错事,而是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正殿里的家宴进行到午后。
康熙用了些菜,又喝了两盏胤禛府里自酿的桂花米酒,面上有了几分微醺的惬意。弘历一直在他身边伺候,替他布菜、斟酒、递帕子,手脚麻利又不失稳重,比旁边伺候的太监还妥帖三分。康熙越看越喜欢,临走时拉着弘历的手,对胤禛说:“这孩子朕依旧带回去。三月里畅春园的花要开了,朕领他去看。”
胤禛跪送圣驾,身后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御辇缓缓驶出雍亲王府的正门,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胤禛站起身,沉默地站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过身,目光在正院里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钮祜禄氏身上。
钮祜禄氏正和耿氏低声说着什么,面上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胤禛看了她一瞬便收回目光,对福晋说了句“今日辛苦你了”,大步往书房走去。
福晋站在正院廊下,看着胤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面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开始安排撤宴、收拾器物、清点御赐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