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猎户村的青瓦时，顾昭正蹲在院角用松枝拨弄炭盆。
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眉峰微挑——方才那阵从识海深处涌来的热流，比以往任何一次任务完成时都要强烈。
叮——
熟悉的脆响在识海炸成涟漪，顾昭手指微颤，炭枝地断成两截。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玉佩泛起幽蓝光晕，连带着衣摆都被映得半透明。
系统提示音裹着阴司特有的森凉，在他脑海里清晰响起：平定冤魂任务完成度100%，镇魂阵进阶二阶，可召唤阴将，阴兵战力+30%。
成了。顾昭低笑一声，掌心按在胸口。
前月为了清缴后山那拨因粮道被劫饿死的冤魂，他带着阴兵在雨里蹲了七日，如今终于等到这声提示。
他扯下草编的护腕塞进怀里——那是村头王婶连夜编的，说是能挡阴煞，此刻倒真成了他最珍视的护身符。
宿主。
阴恻恻的呼唤从识海深处传来。
顾昭闭眼沉入，再睁眼时已站在阴司镇魂殿前。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正微微晃动，门内飘出的雾气里，白无常的身影比往日更加凝实，甚至能看清腰间银链上挂着的半块残玉。
白爷。顾昭抱拳，目光扫过白无常肩头若隐若现的鬼纹——那是阴将进阶的标志。
白无常抬手抚过脸侧的长舌，声音里带了几分活人般的气音：镇魂阵二阶，阴兵能化形为半实体，可破凡铁。他指尖点向殿内悬浮的青铜阵图，但阴兵虽强，无阵则散。老仆在阴司当差时，见过北阴酆都的鬼门九关，若能布下此阵...
鬼门九关？顾昭眯起眼，现代战术图在脑海里与阵图重叠。
他记得前世在军校时研究过古代阵法，却从未见过如此将阴气与地形结合的妙法，需要什么？
九座阵眼，以玄铁铸基，刻镇魂咒。白无常抬手，雾气中浮现出九尊青铜兽首的虚影，村头赵三的铁匠铺能打。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昭退出识海，正撞进阿木汗津津的脸。
少年怀里抱着个铁盒，盒盖缝隙里漏出几星火星：昭哥！赵叔说您要铸阵眼，他连夜熔了自家犁铧，说这铁经了七年风雨，带人间烟火气，镇得住阴邪！
顾昭接过铁盒，指尖触到盒身还残留的温热。
他掀开盖子，九块玄铁胚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光，每块边缘都带着未打磨的毛刺——正是赵三那手歪歪扭扭的锤印。去把赵叔请来。他拍了拍阿木的肩，少年跑得太急，后襟沾了块黑炭，像只扑棱棱的小麻雀。
赵三进门时裤脚还沾着炉灰，见顾昭就搓手：昭小子，我那犁铧虽旧，可跟了我爹十年，杀过两头牛祭过炉...他突然顿住，盯着顾昭手里的玄铁胚子，您是要布什么阵？我家那丫头昨儿还说，夜里听见村外有脚步声，可出门看又没影...
护村阵。顾昭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院外晾着的尿布——王婶家小娃的，能挡邪祟，也能挡人。
阿木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少年的指甲因为常干农活裂着小缝：昭哥，阴兵要是打起来...会不会伤着咱们村的人？昨儿李婶家的狗被阴兵撞了一下，躺了半日才缓过来。
顾昭的手指在玄铁上轻轻一叩。
他想起前晚阴兵夜袭时，有个阴兵为了追敌撞翻了张竹椅——那是张奶奶坐了二十年的椅子，椅背上还刻着她孙子的名字。阿木说得对。他抬眼看向白无常的虚影（此刻白无常已随他出了识海，在墙角凝成半透明的人形），白爷，阵里得加镇魂符。
白无常的长舌卷了卷，点头：可用活人的血画符，能锁阴兵行动范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木腰间挂着的木剑（那是顾昭用后山桃木削的），就用这小子的血——童男血最纯。
阿木立刻挺了挺胸膛，却被顾昭按住手腕，用我的。他抽出判官笔，笔尖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刚冒头就被笔锋吸了个干净，阴司的东西，该由宿主来镇。
夜色彻底笼罩村庄时，村外的老槐树下亮起九堆篝火。
白无常站在最中间的火盆前，长舌一卷卷走火星，玄铁胚子在他手里像面团般软了，被捏成兽首形状。
赵三举着铁锤在旁打下手，每敲一下就喊一声号子，惊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乱飞。
看好了。白无常突然开口，袖中阴兵地涌出二十个。
这些原本半透明的影子此刻凝实如墨，腰间鬼头刀泛着冷光。
他们分成三队，一队隐入左侧灌木丛，一队伏在右侧土坡后，最后一队直挺挺立在空地中央——竟是前二后一的阵型。
穿林突袭白无常的声音混着风灌进顾昭耳中，隐踪、包抄、正面牵制。
顾昭盯着阴兵的动作，前世在维和部队学的三三制战术突然浮上心头。
他摸出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三人为一小组，一人主攻，两人掩护。阴兵无形，正好分三组交替突进。他指尖点向左侧灌木丛，第一组破敌左翼，第二组绕后断粮道，第三组...
昭哥你看！阿木突然拽他胳膊。
顾昭抬头，就见二十个阴兵竟自发分成了三组，每组七人（多出来的那个蹲在树杈上，刀尖子正对着假想敌的后颈），动作虽生涩，却隐隐有了协同的意思。
白无常的眼睛里泛起幽光：宿主的法子，比阴司传了千年的战法管用。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驿站里，沈青竹将密报攥得发皱。
烛火映得她眉峰紧蹙，密报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阴兵可凝实破铁，布阵如鬼域，战法分三队包抄，竟与当年...与当年沈将军的雁行阵有七分像。
青竹大人。暗卫单膝跪地，额头沁着汗，那顾昭布的阵，连属下去探的时候都差点迷了路——若不是带着您给的避阴符...
沈青竹突然捏碎了茶盏。
瓷片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密报上，晕开一片红。
她想起小时候在将军府，父亲总抱着本破兵书，用炭笔在墙上画阵型：青竹，打仗不是靠人多，是靠脑子。而顾昭侧影里的专注，竟与记忆里父亲的轮廓重叠了。
备马。她扯下披风甩在暗卫身上，去猎户村。
当顾昭带着阿木和赵三将最后一座阵眼埋进荒坡时，月亮正爬到头顶。
他蹲下身，指尖按在阵眼上——玄铁里的镇魂符突然泛起红光，像有活物在底下流动。
远处传来狼嚎，顾昭却笑了。
他站起身，望着荒坡下星星点点的灯火，识海里的镇魂殿传来轻响——那是阴兵们在磨刃的声音。
明日。他对着风轻声说，该让萧绎的人，看看什么叫阴司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