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从巷口灌进来。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看着门槛外那个人,手里依然提着那盏灯笼。
“姑娘,我又来了。”
黄媛媛没有应声。
太子也不在意,将灯笼挂在门框的铜钩上,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递到她面前。瓷瓶是月白色的,釉面温润,瓶口用红绸封着,看起来颇为精致。
“今日得了一瓶好酒,想着姑娘或许喜欢,便带来了。”
黄媛媛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去接。
“萧公子,你日日来,日日送东西,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姑娘不必不好意思。”太子将瓷瓶轻轻放在门槛上,“我说过,我图姑娘能多看我一眼。姑娘多看我一眼,我便赚了。”
黄媛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瓷瓶拿起来。
“酒我收下了。萧公子请回。”
太子没有动。
“姑娘,我今日不想那么早回去。”
“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关。”
太子被她这话说得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姑娘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萧公子可以选择不来听。”
太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姑娘,你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不闷吗?”
“不闷。”
“那姑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与你无关。”
太子又笑了。他这几日被她冷言冷语惯了,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新鲜。东宫里那些人,个个对他毕恭毕敬,说话斟字酌句,生怕哪句不对惹他生气。哪有眼前这位这样,句句带刺,毫不留情。
“姑娘,你这个人,可真是我见过最难接近的人。”
“那萧公子还要来?”
“要来。”太子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越是难接近,我越想试试。不过说实话姑娘,你这个人,可真是不好对付。”
“萧公子可以选择不来对付。”
太子摇了摇头。
“不行。我已经来了七日,日日被姑娘冷言冷语,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所以萧公子是在下一盘棋?”
“不是棋。”太子摇了摇头,“是心意。”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萧公子,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却跟我说心意?”
太子只是看着黄媛媛笑了笑,便开口了,
“我姓萧,名昭珩。”
看到太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黄媛媛还是愣了一下。
她想过他会继续用萧公子这个假身份跟她周旋,想过他会拐弯抹角地试探她的底细,想过他会用各种手段逼她露出破绽。可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坦然地把名字告诉她。
一个太子,深夜独访一个独居女子,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名。
这意味着什么?是试探?是威胁?还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诚意?
太子说完名字之后,便安静地看着她。
“姑娘,现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黄媛媛看着他摇了摇头。
“萧公子,你的名字,是你自己愿意告诉我的。我的名字,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姑娘,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我只是觉得,萧公子连真名都肯告诉我,想必是诚心的。但我这个人,生性多疑,不敢轻易信人。萧公子若是真心,不妨多来几日。多来几日,我或许就信了。”
太子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好。姑娘让我多来几日,我便多来几日。”
太子往后退了半步,从门框上取下那盏灯笼,提在身侧。
“姑娘早些歇息。我明日还来。”
“宿主大人。”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小鼻子使劲嗅了嗅,“那酒闻着挺香的,不打开尝尝?”
“不急。”
“那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呢?外头怪冷的。”
黄媛媛没有应声,只是将瓷瓶收进袖中,转身走回院内,反手关上了院门。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小鼻子又使劲嗅了嗅。
“宿主大人,这酒闻着确实不错。你要是不想喝,给我尝尝呗?”
黄媛媛没有理它,转身朝正厅走去。
西瓜扑棱着翅膀跟在她身后,一路絮絮叨叨,“宿主大人,你说这个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今天连名字都告诉你了。萧昭珩,这可是太子的真名。”
西瓜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身后响了一路,从院子跟到正厅,从正厅跟到厨房,又从厨房跟回卧室。黄媛媛将那只瓷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瓶口那截红绸看了好一会儿。
“宿主大人?”西瓜落在桌沿上,歪着小脑袋看她,“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黄媛媛收回目光,将瓷瓶收进了柜子里,与那日太子送来的锦盒并排放在一起。
西瓜飞过去,趴在柜门边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宿主大人,这些东西你就这么收着了?你不是说不要随便收他的东西吗?”
“不收,他也会想办法送来。与其让他换个方式塞进来,不如我自己拿着,至少知道是什么。”
西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飞回黄媛媛肩头。
西瓜用小爪子挠了挠头,“会不会他真的就是被你的美貌吸引了?你看他每次来,也不打探什么,也不问什么,就站在门口说几句话,送点东西,然后就走了。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追求姑娘的样子啊。”西瓜说完,自己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宿主大人你别瞪我,我就是实话实说。你看啊,他一个太子,要什么女人没有?用得着大半夜一个人往城南跑,站门口被你冷言冷语地怼?”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他可能真的就是看上你了。”
黄媛媛没有接话。
西瓜见她不说话,胆子又大了些,往前凑了凑,“毕竟之外他所有的罪证我都是依靠其他事情推测出来的,我们也没有亲眼看到他做那些事情,或许他对待你是真心的。”
“还有宿主大人,我怎么感觉你对待他的态度也有点不一样了呢。”
黄媛媛侧过头看了西瓜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西瓜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你以前跟人说话,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跟人说过那么久?早把人打发走了。可你呢,这几日天天跟他站在门口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时候还说上好一会儿。”
黄媛媛看着西瓜那张义正辞严的小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多了。”
“宿主大人,你嘴上说我胡说八道,可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而且你还要他多来见见你,为什么啊宿主大人。”
黄媛媛被西瓜这话问得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确实让他多来几日。”
西瓜的眼睛瞬间亮了,“对吧对吧!我就说宿主大人你态度不一样了,你以前哪会这样?我感觉我现在的分析能力也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黄媛媛摇了摇头,被西瓜逗笑了一下,“我只是在想,他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他暗中查探,不如把他放在明面上。”
“所以宿主大人你是故意的?”
“也不算故意。”黄媛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只是发现,我好像一直没看透这个人。”
黄媛媛承认,太子确实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手段有多凌厉,恰恰相反,他的手段太温和了。
温和到她每一次拒绝,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温和到她每一次冷言冷语,都被他笑着接下;温和到她几乎要相信,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被美色所惑的寻常男子。
从弹劾事件到庄子围捕,从白玉簪到柳园,这个人布的每一步棋都精准得可怕。他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顺着一条细微的线索找到她;能用一个弹劾测试就确认消息走漏;能用一盘虚构的棋局,把她引入陷阱。
这样的人,说他被美色所惑?
但这段时间对他的试探以及他的所作所为,自己甚至都有一点不敢推断了。
可问题是,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像是另有所图。
如果这是演戏,那这出戏的耐心未免太好了些。
一个储君,天天往城南跑,就不怕被人发现?就不怕言官弹劾?就不怕皇帝问起来无法交代?
西瓜趴在她肩头,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用小爪子拨了拨她的头发,“宿主大人,你还没回答我呢。”
黄媛媛回过神来,低头看了西瓜一眼。
“我在想,如果太子真的只是被我的美貌吸引了,那反而是最好办的事。”
西瓜愣住了,“啊?为什么?”
“一个太子,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动了心,天天往城南跑,夜夜站在门口吃闭门羹。你觉得,这种事传出去,对谁有利?”
西瓜的嘴巴微微张开,黑豆眼里闪过一丝明悟。
“对五皇子有利。”
“对。”黄媛媛点了点头,“太子是储君,他的言行举止,天下人都看着。他若行为不端,便是授人以柄。就算皇帝不说什么,朝中那些大臣也会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
“所以宿主大人你的意思是,不管太子是真心还是假意,你都不亏?”
“不亏。”黄媛媛靠在椅背上,“他若另有所图,我便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若只是心动,那更好办。一个动了心的男人,比一个处处算计的对手,好对付得多。”
“那五皇子那边怎么办?”西瓜换了个话题,“他最近好像不太对劲。以前他来,都是高高兴兴的。这几天虽然也在笑,但我总觉得他笑得有点勉强。”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那边,我过几日再去看他。最近太子来得勤,我不便多去煜王府。免得被太子察觉。”
“可五皇子他会不会多想啊?他万一知道太子天天来找你,他会不会……”
“还是不要和他说这件事情吧,毕竟他现在和太子的关系很好,我们还是想办法多找一点太子的破绽,让五皇子看清太子的真面目才是重中之重。”
接下来的几天里面太子依旧每日傍晚准时出现在柳园门口。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一盒点心,有时带几枝新开的桃花。黄媛媛收下东西,站在门槛内与他说几句话,便关门送客。太子也不恼,次日照常来。
那日傍晚,太子来得比往常早了些。暮色还未完全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将巷口的青石板照得泛着淡淡的光泽。
太子空着手站在那里,见黄媛媛开门,微微笑了一下。
“姑娘,今日没带东西。”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萧公子终于舍得空手来了?”
“不是舍得。”太子摇了摇头,“是今日想请姑娘帮个忙,带东西来,怕姑娘觉得我在贿赂。”
“什么忙?”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帖,双手递到黄媛媛面前。
“三日后,我府上有个赏花会,来的都是些亲朋好友。我想请姑娘也来。”
黄媛媛没有伸手去接。
“萧公子,你的亲朋好友聚会,我一个外人,不便参加。”
“姑娘不是外人。”太子将请帖又往前递了递,“是我专程来请的客人,我说过,我想与姑娘结交。既然是结交,总该有个正式的场合。在我府上,在我的亲朋好友面前,我想把姑娘介绍给他们认识。”
“萧公子,你我不过是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的交情。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要把我介绍给你的亲朋好友?”
太子看着她,认真说道,
“姑娘不肯告诉我名字,是姑娘的事。但我请姑娘赴宴,是我的事。姑娘不肯说,我便不问。等姑娘愿意说了,我洗耳恭听。”
“萧公子,你这个人,可真是会说话。可惜我不会去的。”
太子没有因为这句拒绝而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
“姑娘为何不肯去?是怕人多?还是怕我?”
“都不是。”黄媛媛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去。萧公子,你请别人吧。这京城里,愿意赴你宴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我一个。”
“可我想请的,就姑娘一个。”
“萧公子,你日日来,日日送东西,如今又要请我去府上赴宴。你是铁了心要跟我耗上了?”
太子点了点头。
“是。我铁了心。”
“为什么?”
“姑娘,我这几日天天来,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在跟你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我是真心想与姑娘结交。不是那种轻浮的,见色起意的结交。是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遇到一个人,让我觉得,若是不抓住,这辈子都会后悔。”
“萧公子,你说这些话,不觉得太过了?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说这种话?”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太子摇了摇头,“我知道姑娘住在这里,知道姑娘不爱出门,知道姑娘说话不中听却句句实在,知道姑娘收了我的东西却从不戴、从不用。这些,比一个名字重要得多。”
“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做什么的?”
“好奇。”太子点了点头,“但姑娘不说,我便不问。等姑娘想说了,我听着。”
“萧公子还是请回吧,我是不会去那种场合的。”
“那姑娘何时肯去?明日?后日?还是下个月?我等得起。”
黄媛媛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萧公子,你日日来,日日问,日日被我拒绝,不觉得烦吗?”
“不烦。”太子摇了摇头,“姑娘拒绝我,是姑娘的本分。我坚持来,是我的心意。”
太子将请帖收回袖中,退后了半步,“姑娘今日不肯去,我便明日再问。明日不肯,后日再问。总有一日,姑娘会点头的。”
“萧公子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把握。”太子摇了摇头,“但我有耐心。”
黄媛媛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后一步,手搭上门沿,准备关门。
“姑娘。”太子的声音从门槛外传来,“我明日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