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落在这个儿子身上，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起来吧。”
萧昭煜站起身，将所有东西双手捧着，放在皇帝面前的书案上。
“父皇，这是儿臣在安县数月整理的一些文书。有粮仓清查的记录，有水源勘察的报告，有试种新粮种的农事手札，还有几份儿臣已经拟好的奏折。”
“安县的事，朕已经听说了。做得不错。”
“儿臣不敢居功。”萧昭煜垂手站着，“安县的事，非儿臣一人之功。此次赈灾，全赖父皇运筹帷幄，朝中诸大臣鼎力相助，儿臣不过是跑腿办事，尽了本分。”
“你倒是学会说场面话了。不过你这一次确实做得很不错。”
“朕会让户部拨一笔银子，在安县设一个农事试验场，让他专心育种。你拟的折子里提到的这些事，朕都准了。”
萧昭煜跪下叩首，“儿臣替安县百姓，谢父皇恩典。”
“行了，安县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歇几日，过几日朝会上，朕自有安排。”
“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第二日太和殿。
晨钟响过三巡，百官鱼贯而入。
萧昭煜站在皇子队列中，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他的位置比从前往前挪了几位，不再是最末尾的那个。
太子站在最前方，三皇子在他身后半步。萧昭煜的位置，正好在三皇子身后。
这个变化，朝中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皇上驾到——”
张德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群臣，在萧昭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众爱卿平身。”
群臣起身，垂手站立。
“今日早朝，有两件事要议。”皇帝靠在椅背上，“第一件，煜王自安县赈灾归来，朕要论功行赏。”
“煜王萧昭煜，自请赴安县赈灾，历时数月，安抚灾民，恢复生产，试种新粮，亩产三倍于前。其功甚着，朕心甚慰。”
“传旨——”
张德全连忙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圣旨，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煜王萧昭煜，自请赴安县赈灾，历时数月，安抚灾民，恢复生产，试种新粮，亩产三倍于前。其功甚着，朕心甚慰。特赐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加食邑三千户。另准其组建属官班子，择贤任能，以辅政务。钦此。”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加食邑三千户，这倒不算什么，皇子出宫建府，本就有食邑。但“准其组建属官班子”这几个字，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着煜王可以名正言顺地挑选自己的幕僚和属官，不必再通过吏部铨选，不必再看各部的脸色。这对于一个刚出宫建府不到一年的皇子来说，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权力。
萧昭煜跪在御阶下，叩首，“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皇帝微微颔首，“起来吧。”
“第二件事。工部呈报，黄河今年水势甚大，沿岸数处堤坝年久失修，急需加固。此事关乎数省百姓安危，不可延误。诸卿可有良策？”
户部尚出列拱手，“皇上，加固堤坝需银甚巨，户部今年预算已定，一时半会儿恐难调拨如此多的银子。臣以为，可否先加固最紧要的几段，其余暂缓？”
“暂缓？周大人，黄河一旦决堤，沿岸数省尽成泽国，届时损失的何止是银子？人命关天，岂能因银两不足而延误？”
“李大人言之有理，可户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不如这样，先由户部调拨一部分，其余由沿岸各省分摊，如何？”
“各省分摊？周大人说得轻巧，那些省份本就穷困，再让他们分摊修堤的银子，岂不是雪上加霜？”
朝堂上的争论仍在继续。
户部尚书周廷和工部侍郎李明二人各执一词，一个说没钱，一个说不能等，吵得不可开交。
“周大人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黄河一旦决堤，沿岸数省尽成泽国，到时候损失的何止是银子？人命关天，岂能因银两不足而延误？”
“李大人说得轻巧，你工部若有银子，何必来求户部？”
“你——！”
“行了。”皇帝终于开口，“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从队列中出列，整了整袍袖，躬身行礼。
“回父皇，儿臣以为，周尚书和李侍郎所言各有道理。黄河修堤，事关重大，不可延误；但户部银根吃紧，也是实情。与其在此争论不休，不如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说说看。”
“儿臣记得，青州去年大丰收，府库充盈，粮仓满溢。青州离黄河河道不过数百里，水路相通，调运便利。可否从青州调拨一批粮食和银两，先行支援河工？待户部银根松动，再行归还。”
皇帝目光落在太子脸上，沉吟片刻。
“青州府库充盈，朕也有所耳闻。只是去青州调拨粮银，需得有人去办。”
“儿臣愿往。”太子躬身，“儿臣对青州的情况还算熟悉，此前也曾与青州知府打过几次交道。若父皇恩准，儿臣定当尽快将此事办妥。”
“准了。”皇帝点了点头，“太子萧昭珩，即日起筹备青州调粮事宜，工部、户部协助。三日内拿出具体方案，呈御览。”
“儿臣遵旨。”太子叩首，起身退回队列中。
朝堂上的争论暂时告一段落，皇帝正准备说“退朝”二字，
“父皇，儿臣有本上奏。”
忽然萧昭煜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煜王，你还有何事要奏？”
“回父皇，儿臣确实有一事，一直未曾禀报。刚刚提到青州才由此想起，儿臣从安县回京途中，在虎牙岭遇袭。”
“遇袭？说清楚点是怎么回事。”
“回父皇，儿臣的车队行至虎牙岭时，侍卫探得前方山道两侧有大量埋伏。儿臣派人往后路查看，发现退路也被堵死。”
“多少人？”
“不下五六十人。弓箭手占了高地，居高临下。”
“五六十人？”御史中丞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煜王殿下，虎牙岭一带虽有盗匪出没，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三五十人已是极限。五六十人，还配有弓箭手，这恐怕不是寻常盗匪。”
“大人说得是，儿臣也觉得，这不像是寻常盗匪。虎牙岭一带的盗匪，儿臣出发前曾问过当地驿丞，说最多不过二三十人，用的都是砍刀，长矛之类的简陋兵器，从未听说过有弓箭。”
“那殿下是如何脱险的？”
“儿臣也不知道。”萧昭煜摇了摇头，“那些人本已张弓搭箭，可就在他们要动手的时候，忽然乱了起来。先是有人惨叫，然后是逃窜的声音，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大殿内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自行溃散？这倒稀奇。”
“莫不是有神灵庇佑？”
“嘘，小声些。”
皇帝抬起手，议论声立刻止住。
“父皇，儿臣本是平安归来，这些事并不想提及。但方才听闻皇兄要去青州调粮，儿臣心里便有些不安。”
“虎牙岭距青州不过数十里。那些伏击儿臣的人，从装备到布阵，都不像寻常盗匪。”
“皇兄，青州距虎牙岭不过数十里。那些伏击儿臣的人，会不会与青州有关？儿臣不敢说，但儿臣担心。”
太子这时开口道，“五弟是担心，那些人还在青州一带活动？担心皇兄此去会有危险？”
萧昭煜点了点头。
“儿臣确有此虑。那些人敢在官道上伏击皇子，胆大包天，绝非寻常匪类。皇兄此去青州，虽然带的人比儿臣多，但那些人若真的与青州有关，皇兄此行恐怕也不安全。”
“煜王遇袭一事，朕会命人彻查。虎牙岭一带的盗匪，也要让地方官彻底清剿。”
“至于青州调粮一事，照旧进行。太子，你此去多加小心，多带些护卫。”
“儿臣遵旨。”
“退朝。”
散朝后，萧昭煜走出太和殿，庄宁跟在身边，
“王爷，您方才在朝堂上说遇袭的事，会不会太急了？皇上虽然准了彻查，但毕竟还没查清楚。若是查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才正常。我本来就不是指望能查出什么。”
庄宁愣了一下。
“我只是要让父皇知道，有人在虎牙岭伏击了我。至于查不查得出来，那是另一回事。”萧昭煜迈下最后一级台阶，“但话既然说出来了，日后若再有人想在路上动手，就要掂量掂量了。”
庄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东宫内赵恒站在书案前，垂手而立，已经等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虎牙岭那边，查清楚了？那边怎么说的。”
“属下问过那几个逃回来的人，说法不一，但都指向同一件事。”
“说。”
“他们刚张弓搭箭，准备动手，山上忽然出现了老虎。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有人说看到了吊睛白额的猛虎，有人说看到了浑身漆黑的豹子，还有人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比人还大的巨兽。”
“老虎？”
“是。那些人说，那些猛兽从山壁两侧同时出现，直直朝他们扑过去。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弓箭，刀械丢了一地，有几个人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还有几个人慌不择路，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老虎。”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虎牙岭那个地方，就算真的有猛兽，怎么可能同时出现那么多只。”
“属下也觉得蹊跷。但问了好几个人，说法大同小异，都说看到了猛兽。”
“那有人被咬吗？有人伤亡，又发现尸体吗”
“都没有。”
太子听到这里，疑惑地抬起头看向赵恒。
“他们说当时太乱了，所有人都在往山下跑，根本顾不上别人。等他们跑到山脚下，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七八个。可第二天，那些人又陆续找回来了，一个个完好无损，只是身上蹭了些泥和草，唯一受伤都是摔伤。”
太子盯着赵恒冷笑了一声，赵恒站在身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老虎？你的意思是说，出现了那么多老虎，却没有一个人被老虎咬伤？这老虎是只吓人，不咬人呐？”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殿下明鉴。属下也觉得此事蹊跷。可属下派人搜遍了虎牙岭方圆数里的山林，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的痕迹。没有陷阱，没有机关，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些猛兽是被人驱使的证据。”
“所以你就信了？是老虎救了五弟？”
“属下不敢。”
“赵恒，你觉得，五弟这个人怎么样？”
“煜王殿下，看起来不像是有心机的人。”
“看起来不像。”太子重复了一遍，“那你觉得，虎牙岭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属下不敢妄断。但那些猛兽出现得太过蹊跷，若说是煜王殿下安排的，他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调集那么多猛兽？况且，那些人只是被吓跑，没有一人伤亡。若是煜王殿下安排的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所以你觉得，是巧合？”
“属下只是觉得，此事太过离奇，不像是人为。”
“那你觉得，五弟今日在朝堂上突然提遇袭的事，是为什么？”
赵恒沉吟片刻，“属下以为，煜王殿下或许是真的担心殿下的安危。毕竟青州距虎牙岭不过数十里，那些伏击的人若未被剿灭，殿下此行确实存在风险。”
太子轻轻笑了一声却让赵恒不由得后背发凉。
“他这是在给本王上眼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遇袭的事，还特意点出青州。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青州一带不太平，有人敢在官道上伏击皇子。”
“那些大臣们，哪个不是人精？他话说到那个份上，谁还能听不出来？”
“可他看起来确实像是在担心殿下的安危。”
“真心里藏着算计，才是最可怕的算计。”
“啪嚓”
只见一个杯子被太子举起又摔在了地面上，“本王这个五弟，去了一趟安县，回来倒是长进了不少。”
“殿下，那些准备好的礼物，还要送去煜王府吗？”
太子抬起眼，“送。为什么不送？”
“五弟刚回京，父皇又准了他组建属官班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我这个做兄长的，总得表示表示。”
赵恒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子的脸色，“那殿下，礼单上要不要增减些什么？”
“不必。照原单送。”
“可煜王殿下那边……”
“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本王送不送是本王的事。他若是收了，心里总会记着本王这份情。他若是不收……”
“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青灯社。
暮色四合，巷口的青灯已经点了起来。
沈直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从日头偏西走到暮色四合，从厅堂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王爷的密信是今早送来的，写在寻常的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
“青灯社诸事，劳先生暂为照拂。本王近日朝务繁忙，不便亲往。另，名单上那几位，可择机相邀一叙。”
王爷这是把青灯社的事交给他了。不是临时托付，是正式的、郑重的托付。王爷信他，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不能办砸了，绝不能。
可怎么才算不办砸？
“沈先生。”
门口传来守门小厮的声音。
“什么事？”
“门外来了个人，说姓陈，是先生约的。”
陈文渊。
沈直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陈兄。”沈直抱拳。
陈文渊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沈直侧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往中院的厅堂走去。
“沈先生，王爷可到了？”陈文渊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院。
沈直微微欠身，一边引路一边道，“王爷今日朝务缠身，脱不开身，特命在下先来招呼诸位。”
陈文渊“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迈步走进了厅堂。
“王爷说，青灯社的灯，只要还亮着，就说明他还在。至于诸位来或不来，都是诸位的自由。王爷不强求，也不催促，但王爷也说了，他等得起，如今王爷他也做出了一点成就，想给各位先生看看。”
“沈先生，王爷这话说得倒是动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
沈直连忙站起身，抱拳，“孟兄，你来了。”
“王爷不在，你请我来，我总得给个面子。”孟常安在陈文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温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说吧，什么事，今晚估计就我们两个老家伙来了。”
今夜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灯影在墙上缓缓移动。
桌上的酒壶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壶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沈直又续了一壶，给陈文渊的杯子里添了半盏，给孟常安的杯子也满上。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光影在厅堂里晃了晃，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