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直的目光转向黄媛媛。
月白色的衣裙，长发半挽，面容精致得不似凡间之人。他方才在门口惊鸿一瞥时便觉得这女子容貌太过出挑，此刻细看，更是觉得不像真人。
神仙？
三年前京城曾经有过神仙的传言，当时天降祥瑞，枯木逢春，古井生光，太子殿下遇白衣童子得天书，这些事，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茶馆里的说书人翻来覆去地讲，他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可他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皇家为了造势编造出来的神话。
什么神仙，什么天书，什么枯木逢春，不过是权术罢了。
而此刻，神仙真的就坐在他面前。
沈直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他扶住桌沿，勉强稳住身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话。
“草民沈直，叩、叩见神仙。”
“行了。”黄媛媛抬手制止了他，“本仙不喜欢这些虚礼。你站好了说话。”
沈直扶着桌沿，双腿还在发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圈，才勉强挤出一句囫囵话。
“神、神仙……草民……草民不是在做梦吧？”
沈直说着，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却反而更激动了，
“不是梦！不是梦！草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神仙真容，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王爷，您怎么不早说！您早说草民也好焚香沐浴、更衣净手，这样蓬头垢面地见神仙，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萧昭煜站在一旁，看着沈直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直已经转向黄媛媛，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睛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神仙在上，草民斗胆请问，您老人家……不是，您仙家那个，您是什么来历啊？是天上哪座仙山的？草民读过的典籍里，记载过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还有昆仑瑶池、西王母处，您是从哪里来的？您在仙界是什么品阶？您下凡是奉了玉皇大帝的旨意吗？还是……”
“沈先生。”萧昭煜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你一下子问这么多，神仙姐姐怎么回答？”
沈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退后一步，深深作揖，“是草民唐突了，草民该死。神仙莫怪，莫怪。”
“本仙的来历，不便相告。你只需知道，本仙选中煜王，自有道理。”
“明白明白，天哪，简直不敢相信，王爷是神仙选中的人，有救了，一切都有救了。”沈直有些激动地碎碎念道。
“草民冒昧。”沈直的声音还在发颤，“草民还有几个问题比较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神仙可是从天上下来的？天上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有琼浆玉液、蟠桃盛会？神仙是不是长生不老？是不是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那日京城天降祥瑞，枯木逢春，古井生光，是不是神仙的手笔？”
沈直一口气问了一长串，眼睛亮得惊人。
萧昭煜站在一旁，看着沈直那副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先生——”
“王爷，草民就是太激动了。”沈直连忙摆手，但目光还是黏在黄媛媛身上，“草民读了这么多年书，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世间的事，什么神仙鬼怪，不过是古人编造出来的神话。可今日……”
“今日见到了，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浅薄。”
萧昭煜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
见沈直那双眼睛一直忍不住往黄媛媛那边瞟。
“沈先生。”
萧昭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沈直和黄媛媛之间。
黄媛媛笑了笑，将一旁的药递给了沈直，“你不用去寻找什么药材了，将里面白色的药给陆先生服下，一次一颗，温水送服。服下后会出汗，出一身透汗，烧就能退。明日再服另一颗药，后天回到京城病估计就能好了。你现在就去吧”
沈直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萧昭煜站在门边，听着沈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转过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神仙姐姐，沈先生就是这样的性子，看到新奇的东西就忍不住想问。他不是有意冒犯。”
“我知道。”黄媛媛靠回椅背，“本仙若是介意，方才就不会让你告诉他了。”
萧昭煜微微一愣，“神仙姐姐，你是故意让沈先生知道你的身份的？”
“算不上故意，只是我看他对你确实忠诚，日后要是经常私下讨论避免不了会与我碰面，并且此次过来，我打算乔装打扮与你一同回京，让他知道了身份也无妨。这几日在外人面前你唤我一声阿姐就行。”
随后萧昭煜给黄媛媛安排了房间，并让庄宁去买了一套衣服，黄媛媛回到房间之后，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裙，头发用木簪挽起，脸上还抹了一层淡黄的粉，将原本白皙的肤色遮去了几分。
“宿主大人，那个药真的管用吗？”西瓜已经躺在了一旁的床上。
黄媛媛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
“不知道啊。”
西瓜猛地坐了起来，“不知道？宿主大人你不知道就敢给他吃？万一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退烧药和消炎药，都是最基础的药，吃不死人。所以我才要留下来看看情况啊。”
“宿主大人你心真大，那可是人命啊。”
“我又不是医生，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看他自己造化了。而且陆远之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既然敢把自己当试验品，就应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萧昭煜一夜没怎么合眼，等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直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跑到萧昭煜面前，顾不上行礼，“王爷！陆兄他退烧了。昨夜服下神仙给的药，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出汗，出了一身透汗，今早天没亮烧就退了。草民方才去看他，他脸色好多了，还能坐起来喝粥了。”
萧昭煜松了一口气，
“陆先生醒了？”
“醒了醒了，正喝着粥呢。草民让人熬了小米粥，稀烂的，陆兄喝了大半碗。”沈直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王爷，神仙昨夜给的那药，当真灵验。陆兄在安县治了那么多病人，对瘟疫的方子反复试了几十种，都没有神仙那一颗管用。”
“走吧，去看看陆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在陆远之房门前停下。门虚掩着，萧昭煜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
陆远之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棉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昨夜好了许多。颧骨处那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他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粥，看到萧昭煜进来，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别动。”萧昭煜快走几步，按住了他的肩膀，“陆先生躺着，不必多礼。”
陆远之没有坚持，靠回枕头上，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王爷，草民已经好多了。今日可以启程，不必再耽搁了。”
“不急。陆先生刚退烧，身子还虚，再歇半日也无妨，我们下午出发也来得及。”
临近午时，驿馆后院的马车重新备好了。庄宁带着侍卫检查了车轮和车轴，又往车厢里添了几床厚棉被。陆远之的车上铺了厚褥子，枕头也换成了更柔软的那个。
萧昭煜站在台阶上，等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沈直站在院子里，也有些好奇地跟着萧昭煜身边，看王爷一直在看里面，沈直一直在心里猜测昨晚的那位神仙不会还没有走吧。
看着黄媛媛的身影出现在面前，萧昭煜忽然觉得，自己让人准备的那套衣裙，似乎太素净了些。
“王爷，马车准备好了。”庄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萧昭煜回过神来，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神仙——那个阿姐，马车已经备好了。”萧昭煜走到黄媛媛面前，侧身做了个“请”手势，“您坐中间那辆，已经铺了厚褥子，不会太颠。”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直站在第二辆马车旁，看到萧昭煜领着一个女子走过来，昨夜惊鸿一瞥，他没来得及看清面容。今日神仙换了装束，
那张脸，比昨晚在昏暗的油灯下看到的还要精致，还要不真实。
沈直的腿又开始发软了，“神、神仙——”
“沈先生。”黄媛媛走到他面前，“路上还要几日，沈先生不必如此拘谨，而且不要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我。”
“是是是。”沈直连连点头，还想说什么，萧昭煜已经快步走过来，挡在了他和黄媛媛之间。
“沈先生，你坐后面那辆，和陆先生一起。这辆让阿姐坐，宽敞些。”
沈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是是是，草民这就去后面。王爷考虑得周到，先生是女子，和草民们挤在一起多有不便。草民……”
“昭煜不必如此，一起就可以了，我还得随时确认沈先生的状态。”
萧昭煜乖乖地点了点头，侧过身，扶着黄媛媛先上了车。
沈直在一旁，连忙小跑着去房间将陆远之扶了出来。
午后的日光渐渐偏西，车队终于驶出了驿馆。
陆远之靠在车厢角落，身上盖着棉被，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但比昨日好了许多。他的目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只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沈直对上陆远之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用眼神拼命示意，那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像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陆远之看了他两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沈直愣了一下。就这样？
“陆兄。”沈直终于忍不住了，“这位便是王爷说过的那位高人，就是她老人家给的药救了你。”
“嗯。”陆远之应了一声，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沈直急了，又凑近了些，“陆兄，你就不觉得惊讶吗？她是神仙啊，活生生的神仙就站在你面前！你不问问她是从哪里来的？不问问天上是什么样子的？不问问？”
“沈先生。”黄媛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先生身子还虚，让他好好歇着。你想问的那些问题，等回了京城，日后有的是机会。”
沈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觉得神仙说得有理，“陆兄你好好歇着。我不吵你了。”
陆远之此刻睁开了眼，朝着黄媛媛的方向微微欠身，“草民感谢神仙姑娘的相救。”
“先生不必多礼。先生是为安县百姓才染上病的，本仙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先生现在的身体感觉如何。”
“草民已无大碍。神仙姑娘的药很灵验，昨夜出了一身汗，今早起来胸口的闷胀便消了大半。”
“先生往后还是爱惜自己些。本仙的药不是无穷无尽的，下次若再这样糟蹋自己，本仙也未必能救得了。”
陆远之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从东边往西边挪，将车厢内的光影拉得很长。
沈直起先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腰便酸了，偷偷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干脆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陆远之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哎哟！”
沈直从半梦半醒中被颠得整个人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他手忙脚乱地抓住车框，稳住身形，“这路怎么比来的时候还颠……”
话音未落，马车又颠了一下，这回连陆远之都睁开了眼。
黄媛媛伸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侧的田地比安县那边好了许多，麦苗青青，一眼望不到边。远处隐约能看到村舍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快到青州了吧？”黄媛媛放下车帘，随口问了一句。
沈直连忙坐直了身体，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看了看，“回神仙……回先生，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再走二十里便是青州城。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前方的山口遥遥在望。
庄宁策马从前方折返回来，靠近车窗，压低声音，“王爷，前面就是虎牙岭。这段路不太好走，属下先带两个人去探探路，王爷的车队稍缓一缓再行。”
萧昭煜的声音从前面那辆车里传出来，“小心些。”
“是！”
庄宁点了两个侍卫，策马先行，其余人放缓了速度。
马车进入山口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下来。
沈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手紧紧攥着车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觉得这段路让人心里发毛。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将天光挤成窄窄一条，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坑坑洼洼的黄土官道上，明一片暗一片的。
“沈兄。”
陆远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直猛地回过神，“陆兄？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陆远之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车帘上，“你听。”
沈直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远处，有鸟鸣声。
不是寻常的鸟鸣，是那种被惊动的，此起彼伏的鸟鸣。
沈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许是庄侍卫他们探路惊动的。庄侍卫他们骑马，动静大，惊起几只鸟也正常。”
陆远之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
前方的马车猛地停住了。沈直猝不及防往前一栽，额头撞上车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沈直捂着额头掀开车帘。
前方的官道上，萧昭煜已经下了车，站在马车旁，目光直视着前方。山道拐角处，庄宁策马狂奔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急促如鼓点。
“王爷！前方有埋伏！”庄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属下探到前方半里处，山道两侧有大量埋伏。”
“多少人？”萧昭煜问。
“看不真切。但光山道两侧能看到的，不下三四十人。两侧高地都有，居高临下，弓箭手占了有利位置。属下不敢靠太近，远远看了一眼便折返了。”
萧昭煜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壁。
虎牙岭这段路，他出发前看过舆图。
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过，最窄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若有人在两侧高地设伏，箭矢从高处射下，下面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似乎还没发现我们，应该是冲着过路的商队来的。这段路不太平，常有盗匪出没，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只是没想到，这次遇上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