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宫殿深处,那面巨大的赤色阵法依旧在缓缓旋转。
红阵的红线数量已经多到不计其数,密密麻麻地从阵心向外延伸,层层叠叠,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在无声地蠕动。
那白衣老者的声音传开来,干涩低沉的调子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语气中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有老鼠来了,还是有九只。”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加重,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九位鎏金级修士闯入他的地盘,在他眼中不过是九只闯进粮仓的老鼠。
话落没一会儿,那个少女音又响起了,声音清亮而尖锐,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与好战:“九只?来的不少呀,要除掉他们吗?”她说“除掉”时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青年的声音也响起,依旧是那副毫不遮掩的暴躁与不耐烦,银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他显然是专门与那少女过不去,一开口便夹枪带棒:“疯婆子,你脑子又抽了吧。九只,你怎么打。”他像是在提醒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那不是九只蝼蚁,是九个至少鎏金中期以上的修士。
少女还没接话,他又补了一刀,语气中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浓得几乎要从黑暗中溢出来:“有种去把一只高境的勾回来啊。”他特意拖长了尾音,那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不加掩饰——你不是挺能打吗,去单挑啊,别在这耍嘴皮子。
话落,少女音怒声炸开,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连闪了好几下:“有种你再说一次!”她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青年声毫不示弱地对响起,语速更快,语气更冲:“怎么,不敢啊。”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气死老娘了!”少女音怒道,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袍摩擦声,似乎是她想要冲向那青年,却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那位妇人开口打破气氛,她的声音依旧幽沉,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中年妇人特有的沉稳与威严,像是在训斥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好了,都多大了,还在斗嘴。”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少女与青年所在的位置,那目光中没有什么怒意,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另外两人一听,皆安静了下来,少女愤愤地哼了一声,将双手抱在胸前不再说话。
青年则将银白色的瞳孔移向了别处,嘴角那丝得意的弧度却没有完全消散。
殿内一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红阵上的红线还在无声地颤动,然后妇人的语气变了,阵法中那些代表闯入者的光点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深处移动,分成三路,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她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审慎的思虑与隐隐的杀意:“九个人,估计是那几大宗门的高手察觉并寻到了此处。就任由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晃动是吗?”
沉默一阵,那面红阵的光芒在沉默中明灭了数次,将几道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映得忽隐忽现。
然后,老者的声音再次传开,多了一层老谋深算的从容与耐心,枯瘦的手指在圆盘上轻轻划过,将阵法中某几根红线的走向微微调整了一下:“灭是要灭的,但现在不急。这人都在此阵,以他们作垫脚石不更好吗。即便斗起来,他们也受我等限制。”
老者语气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九个鎏金修士的大道气运若是能被红阵尽数抽取,那比屠戮成千上万的散修都要来得丰厚。
至于他们限制,在这红阵的核心区域,他们的力量会被大幅削弱,而自己这方则能借助阵法之力占据绝对优势。
说完,殿内又恢复了寂静,五双颜色各异的瞳孔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如同五颗悬在夜幕中的诡异星辰。
申益、玄微、元沧三人遇到傀儡时也是毫无压力,各显神通。他们这一路走的是右侧的甬道,通道比入口处更加宽阔,两侧的石墙上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
当他们走到一处弧形的穹顶大厅时,四面八方的石墙同时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从中涌出大量傀儡,蛇类的金属关节在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蛛类的八足在穹顶上倒挂着攀爬,人形傀儡手持长戟从正前方列阵冲来。
元沧指尖一划,动作从容而精准,无数道极细的金色光线从指尖迸射而出,将金行灵力压缩到极致之后形成的神识切割,每一道光线都薄如蝉翼,却锋锐无匹。
光线在空中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切割网,所过之处,蛇类傀儡被切成无数段平整的金属环,蛛类傀儡的八足齐齐断裂,人形傀儡的长戟连柄带刃被削成了数截。
申益拳掌微握,那张圆脸上的小眼睛猛地一瞪,右拳向前轰出,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穹顶大厅中炸开,上百道金红交织的拳影从他拳锋上狂涌而出,每一道拳影都有磨盘大小,裹挟着万钧之力向前碾压。
拳影所过之处,方圆百丈范围内的所有傀儡都被轰成了碎渣,连碎片都找不到几块完整的,整个大厅在拳影过后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屑与石粉。
“一路上全是这些东西,看来应是那幕后人知晓我们来了。”元沧收回指尖的金色光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傀儡残骸。
申益也接着说,他将拳头松开又攥紧,指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嘣响:“来多少毁多少。此次为了宗门必须将其连根拔除。”
忽然,玄微的罗盘有了反应,罗盘中央那团幽蓝色的光团猛地加速旋转,将周围墙壁上的星图映得流光溢彩。
星图中某几颗星辰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在罗盘上方投射出一个清晰的方向标记。
玄微将罗盘托到眼前,那双清瘦儒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有感应,看来是快接近了。”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了许久的兴奋。
所有人都向深处而去,三路人马在不同的甬道中同时加快了速度,向着红阵核心的方向步步逼近。
而那五个神秘人也开始行动了。
黑暗中,白衣老者将手中的圆盘缓缓转动了半圈,阵法中那些代表黑甲傀儡的暗色光点开始从蛰伏状态中苏醒,沿着红线的脉络向闯入者所在的位置无声地汇聚。
神天与绍老者还有原斧这边,三人走的是中间那条最为宽阔的主甬道。
这条甬道两侧的石墙更加高大,墙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对已经熄灭的灵盏,脚下的石质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遭遇了不下五波傀儡袭击,原斧将手中那柄刚砸碎了一具熊类傀儡的巨锤扛回肩上,锤头上还沾着暗绿色的傀儡核心残液。
他走在神天与绍腾川中间,瓮声瓮气地开口道:“二位道友,这一路都有傀儡袭击,其他人估计也是。我们不如将众人召集来吧。”
分则弱合则强,与其被各个击破,不如聚在一起集中力量。
不等神天开口,绍老者先开口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脚步不曾停顿,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刻我等应是早已暴露行踪。若将其他人召集,或可会中了那幕后人的诡计。”
他在提醒原斧,这些傀儡的攻击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次都在将三路人马往特定的方向驱赶。
若是贸然集合,说不定正好落入对方精心布置的口袋阵中。
神天也接着说道,他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眸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寸黑暗,脚步不曾停顿。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低缓深沉的调子,却与绍腾川的判断完全一致:“绍道友说的在理。这一路上的傀儡或许真是对方为使我等中计放出来的。”
……
神恒仙府宗内,秋日的天光洒在白玉广场上,将那些被弟子们搬运物资时磨出的新痕照得清清楚楚。
护宗大阵已经全功率运转,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将整座宗门笼罩其中,光膜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
山门早已关闭,所有弟子都被收拢在宗门内部,非必要不得外出。
英疾在时刻戒备,防止有人趁虚而入,他站在主殿前方的观景平台上,双手负于身后,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更是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过护宗大阵的光膜,扫过下方广场上那些忙碌的弟子,扫过远处群峰之间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
而果和呢,他虽然与英疾和不来,三百多年前那场吵得天翻地覆的大架至今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和解,但此刻也与对方待在一起。
他那杆写着“断事如神”的幡布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幡面在秋风中轻轻飘动。
他自己则坐在观景平台边缘的石墩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毕竟他自己离开宗门前也是本宗的第六位首座,对这个宗门,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
可是他的注意力却是不知飘往了何处,目光也是,不知在看哪。
他的眼睛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瞳孔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景物上,像是在透过那些山川与云层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不过他的眉头是皱着的,那双一向满不在乎的眸子里,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难道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他们推演的结果那么简单吗?
果和心中却始终有一根弦在无声地颤动着。
那根弦是他千年来养成的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却从未出过错。
宗门内的所有长老也被英疾提早下了命令戒备。
玉牌传讯在长老之间飞速传递,每一位曜日境以上的长老都收到了同样的指令,即刻进入战时状态,各司其职,严守岗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长老们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毕竟红阵与神秘布局者的事只有几位首座知晓,并未对外公开,但也能猜出个一二,四位首座同时外出,护宗大阵全功率运转,山门关闭,弟子收缩,这阵仗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事。
尤其是玉林长老,他早已察觉有四位首座外出了,他站在自己洞府外的石台上,望着护宗大阵光膜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心底自忖:“四位首座都出了门,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绷紧头皮了。”
在自己住处打坐的秦友乾在收到通告后,并无只语,他盘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的小桌上依旧摆着一盘红红绿绿的时令鲜果,可他却一颗都没有动。
窗外那道护宗大阵的光膜将平日里看惯了的山景都笼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滤镜,远处的群峰在光膜后方若隐若现。
他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缓缓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屋子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太平啊。”
秋楸这边,她刚从外面回来,衣袍上还沾着山外的风尘,方才她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她推门进屋,还未坐下便收到了英疾发来的戒备指令。
她将玉牌握在手中,那双清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四位都外出,黄兄也不在宗内,看来是出事了。”她将玉牌放回桌上,转身便出了门,淡青色的遁光再次亮起,朝着宗门外飞去,不知要去哪。
画面一转来到黄清璃这边,他与五小哥这一路倒是没遇到什么袭击。
他们走的是一条相对狭窄的偏道,石墙低矮而陈旧,脚下的石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条路上既没有傀儡出没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阵法或机关的波动,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估计是运气好吧!
五五在走了好一阵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家伙双手背在脑后,银灰色的小脸上挂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边走边晃着脑袋:“大老哥,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危险呢,想不到风平浪静的。”它的语气中满是意外的轻松。
黄清璃只是轻笑一下,那笑声极轻,只是从鼻腔中轻轻哼出一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寸黑暗,声音中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与提醒:“走吧,不要放松,说不定危险就在不远处呢。”
两人走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五五说他在殿门外捡到一块挺好看的暗色石子,回头要送给山下迎仙城里那个卖糖人的老汉;黄清璃说这迷宫的石墙材质有些眼熟,与当年在月隐天扉中见过的一种阵法材料有几分相似。
两人的说话声在狭窄的通道中轻轻回荡,脚步声一重一轻,一深一浅。
可能真的是运气好吧!
这条偏道居然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傀儡,没有陷阱,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
可越是这种风平浪静的时候,越可能意味着前方藏着更加可怕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