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
那是一栋灰色的钢筋水泥大楼,原是伪满洲国的一座政府办公楼,被关东军征用之后,四周拉了三道铁丝网,门口垒着半人高的沙袋工事,两个端着歪把子机枪的哨兵昼夜不停地站着。
楼顶的膏药旗在风里耷拉着,被雨淋得褪了色,远远看去像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二楼的作战室,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关东军参谋长桥本次郎中将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教鞭,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正经睡过觉了。
锦州失守之后,关东军司令部的气氛就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外面看着平静,里面早就滚成了一锅粥。
塔塔塔......
门外传来一阵皮靴声,门被推开,关东军总司令梅津美治郎大将走了进来。
梅津美治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勋章整整齐齐,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在梅津美治郎身后跟着两个参谋,手里各抱着一摞文件。
梅津美治郎:“桥本君,你有重要事情要向我汇报?”
桥本次郎!“是的!”
“桥本君,说吧。”梅津在长条桌的主位上坐下来,把军帽摘了放在桌上,望向了桥本次郎道:“我只有半个钟头。东京那边还在催问锦州的情况,参谋本部已经连发了三封电报来骂人。”
桥本次郎把教鞭往锦州的位置上一指,语气沉重地开口道:“司令官阁下,锦州失守之后,我们的情报部门一直在全力收集独立旅的情报......根据最新汇总的消息,独立旅目前在锦州城内大肆征兵,规模之大,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判。”
梅津抬起眼皮看了桥本次郎一眼:“征兵?他们伤亡那么大,不征兵怎么继续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司令官阁下,您听我说完......”桥本的声音压低了,望向了梅津美治郎道:“根据我们在锦州城内的潜伏组发回来的情报,独立旅昨天在锦州商会广场搞了一场公开演讲,是苏华亲自上台讲的。演讲结束之后,当场报名参军的老百姓超过了两千人。”
梅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两千人?”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了些,“一天?”
“一天。”桥本点了点头,把一份电报稿推到梅津面前,“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天......据潜伏组估计,未来几天报名的人数还会继续增加......按照独立旅目前的编制来算,他们在锦州一天之内就扩充了将近一个团的兵力。”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把那份电报稿拿起来,凑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一天扩一个团。”梅津美治郎神色凝重,嘴里喃喃的说道:“他们的兵员补充能力,比我们预想的强了太多。”
“司令官阁下,还有更让人吃惊的......”桥本次郎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从锦州往周围画了一个大圈,“根据我们情报部门的综合分析,这一次锦州会战,独立旅投入的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什么?”梅津美治郎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倦容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散了,盯着桥本两看了好几秒,才开口道:“你说多少?”
“超过二十万。”桥本次郎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们之前预估独立旅的总兵力在十二万到十五万之间......但这一次锦州会战,光是他们投入攻城和打援的部队就超过了二十万。”
“这说明我们之前的预估严重偏低,独立旅的实际兵力,远远不止十五万。”
“所以独立旅能够在塔山、四平和沈阳方向阻击我们的援军,直接导致我们的中心开花战术失败......如果独立旅没有这么多兵力的话,肯定挡不住我们的兵力!”
梅津美治郎微微一愣,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从桌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梅津美治郎才缓缓地开口道:“怪不得锦州守不住......我们十几万人去守锦州,以为对面最多十来万人,结果人家来了二十万......这仗,从一开始就没法打。”
“司令官阁下,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桥本次郎把教鞭放下来,走到梅津美治郎面前,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独立旅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们现在有多少兵......而在于他们扩编的速度。”
“一天扩一个团,一个月就是三十个团......按这个速度下去,半年之内,独立旅的兵力就能翻一番。”
“而且......”
说到这里,桥本次郎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的望向了梅津美治郎道:“而且他们扩充的这些兵,不是抓来的壮丁......都是自愿报名的......锦州的老百姓排着队往报名处挤,有的替儿子报,有的替孙子报,有的自己报。”
“司令官阁下,您想想,一支能让老百姓自愿送命去跟着打的队伍,它的战斗力会弱吗?”
梅津美治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桌上的军帽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桥本君”过了好大一会,梅津美治郎终于开口了,望向了桥本次郎道:“你说,独立旅下一步会打哪里?”
桥本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锦州往北一划,停在沈阳的位置上,然后继续往东,指了指长春,最后往北一指,落在哈尔滨。
“司令官阁下,独立旅拿下锦州之后,辽西走廊已经全在他们手里了。接下来他们只有两个方向可以选——第一,沿着铁路线往北打,攻沈阳......第二,往东打,切断我们和朝鲜的联系。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是致命的。”
“苏华在征兵演讲中也标明将会在一年内拿下东北!”
“一年?”梅津美治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盯着辽西走廊上那个被红蓝铅笔戳了无数个洞的锦州。
梅津美治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目光从桥本脸上扫过,落在后面那两个参谋身上,最后又收回来,盯着桥本次郎。
“一年之内拿下东北?口气还真的是大......不过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要全面备战。”梅津美治郎掷地有声的开口道:“从今天起,关东军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沈阳、长春、哈尔滨,三座城市的城防工事立即加固......辽西方向增派至少两个师团的兵力,沿着铁路线布防。”
“另外......”
说着,梅津美治郎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桥本次郎道:“给东京发报......就说独立旅在锦州大肆扩编,兵力已超二十万,且扩张速度极快,请求大本营考虑从本土或朝鲜抽调至少五个师团增援东北。”
“措辞要急,但不能慌......不能让东京觉得我们守不住。”
“哈伊!”桥本次郎接过电报稿,转身递给参谋。
参谋接过之后快步走了出去。
梅津美治郎重新坐下来,把军帽拿起来戴好,目光沉沉地望着桥本道:“桥本君,你跟我交个底......你觉得东北还能守多久?”
东北能不能守得住......这个话题两人已经讨论很多次了!
但是梅津美治郎还是忍不住要问,因为梅津美治郎不甘心不服气!
梅津美治郎希望从桥本次郎的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桥本次郎愣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道:“司令官阁下,如果独立旅按照现在的速度继续扩编,并且保持锦州会战那样的战斗力,那么以我们目前在东三省的兵力......”
说到这里,梅桥本次郎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梅津美治郎开口替桥本次郎说完了:“守不住。”
桥本次郎点了点头。
作战室里安静了下来。
台灯的光照着地图上锦州那个位置,照着辽西走廊那条细细的铁路线,照着沈阳、长春、哈尔滨三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大城。
三个圈,三道防线,但在独立旅二十万大军的面前,这些圈看起来像是纸糊的。
桥本次郎忽然又说了一句:“司令官阁下,还有一件事......锦州那边的潜伏组最后发来了一份电报,之后就中断了联络。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梅津美治郎抬眼看桥本次郎:“什么话?”
桥本次郎:“独立旅在锦州搞的是全民皆兵......老百姓帮他们抓特务,帮他们送情报,帮他们运物资。”
“所以我们的潜伏人员很多在锦州已经藏不住了......剩下的潜伏人员还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
梅津美治郎听完桥本次郎最后那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桥本君。”梅津美治郎望向了桥本次郎道:“锦州城里的潜伏组,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桥本次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找到一页,看着上面的记录道:“城破之前,我们在锦州城里一共布置了七个潜伏组,总人数八十三人......城破之后,大部分潜伏小组被独立旅的保卫部和暗影情报局端掉了。”
“目前还剩下三个组,总人数大约十五到十八人......但这些组之间的横向联系已经全部切断,只能通过电台和上级单线联络。”
“十五到十八人。”梅津美治郎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他们手里还有多少电台?”
“据我们估算,至少还有三到四部电台在活动。”桥本次郎合上文件夹,“但独立旅在锦州搞的是全民皆兵,老百姓帮他们查户口、查生面孔、查电台信号......我们的潜伏组现在只能昼伏夜出,白天藏在事先挖好的地窖里,晚上才敢出来活动。”
“发报时间被压缩到每天凌晨两三点,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就这样,还是提心吊胆。”
“桥本君,你听好了。”梅津美治郎望向了桥本次郎道:“锦州的潜伏组,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直接摸到独立旅中枢的情报来源......苏华在锦州征兵、扩编、调兵、运粮,所有这些动作,我们都只能通过锦州的潜伏组去了解。”
”如果这几个组也被端掉了,我们就是聋子、瞎子。”
桥本次郎立正站好,神色肃然。
梅津美治郎:“你马上通知情报部门,给锦州剩下的三个组发密电。命令他们......”
“第一,从今天起,全部转入深度潜伏......不再搞任何主动行动。不炸仓库,不刺杀干部,不给飞机发信号。”
“什么也不做,就给我藏着......藏得越深越好。”
“第二,电台发报时间再压缩。每天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内容尽量简短,只报核心情报。”
“如果有暴露风险,宁可中断联络,也不能让独立旅顺藤摸瓜找到下一个组。”
“第三,所有潜伏人员从现在起,切断和本地任何人的联系。不要找亲戚,不要找朋友,不要找以前的同事......就靠自己......吃的用的,提前备好,备足。”
“如果实在藏不住,就往城外跑,往山里跑,往独立旅控制不到的地方跑......保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桥本次郎一字一句地记下来,点头道:“明白!”
梅津美治郎又补了一句:“让这些潜伏在锦州的情报人员记住......他们不是弃子,他们是关东军在锦州最后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要它一直睁着。”
桥本次郎:“哈伊!”
梅津美治郎重新坐下来,神色比刚才缓和了一些,看着桥本次郎道:“桥本君,你跟我共事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