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源回到江南后,依旧住在鄞县老宅,过着半隐半仕的日子。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交出了兵权,朝廷应该放心了。可他低估了一样东西——人心。
镇北王洪元章的名声太大了。义乌兵、镇北城、三次击退草原人……这些功绩,早已刻在百姓心中,不是交出兵权就能抹去的。朝中那些文官,尤其是当年主和的那一派,对他始终心存忌惮。在他们看来,只要洪元章还活着,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更何况,洪元章虽然交了兵权,但他的旧部还在。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如今遍布各地,有的当了节度使,有的做了知府,有的在军中担任要职。他们虽然各自为政,但只要洪元章一声令下,随时可以重新聚拢。
皇帝也怕了。
这位天子,登基不过三年,年纪尚轻,性格懦弱,最怕的就是功高盖主的武将。朝中主和派的首辅陈宜中趁机进言:“陛下,洪元章拥兵自重,旧部遍布朝野。若不早图,恐成后患。”
皇帝犹豫:“可他刚刚立下大功,朝廷若对他动手,天下人如何看?”
陈宜中冷笑:“陛下,当年太祖皇帝是如何得了天下的?还不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洪元章手下那些骄兵悍将,难保不会效仿古人。到时候,就不是他反不反的问题,而是他手下的人逼不逼他的问题了。”
皇帝脸色大变。
这话戳中了他的心病。大宋的江山,本就是武将黄袍加身得来的。如今又出了一个功高盖主的洪元章,谁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那……依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陈宜中压低声音:“陛下可密诏洪元章入京觐见,说是封赏。等他到了京城,便以谋反罪拿下,明正典刑。如此,天下人只会以为他确有反心,不会怪罪朝廷。”
皇帝犹豫了三天,最终点了头。
密诏发出,命洪元章即刻入京,接受朝廷封赏。
消息传到鄞县时,柳源正在院子里种菜。
他接过密诏,看了一遍,心中便已明了。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鸿门宴。
他没有慌张,只是将密诏收好,对传旨的太监道:“请回禀陛下,臣年老体衰,不堪远行,容臣修养几日再动身。”
太监不疑有他,回京复命去了。
柳源独坐院中,沉思良久。
他知道,这一去,必死无疑。可若不去,便是抗旨,朝廷更有理由对他动手。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是他的旧部——浙西节度使张世杰,当年义乌兵中的一员猛将。张世杰风尘仆仆,一进门便跪倒:“侯爷,朝廷要对您动手了!”
柳源扶起他:“我已经知道了。”
张世杰急道:“侯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朝中那些文官,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今日杀侯爷,明日便轮到我们这些旧部。与其引颈待戮,不如……”
“不如什么?”柳源看着他。
张世杰咬牙:“不如起兵清君侧!侯爷在军中的威望,天下谁人不知?只要侯爷一声令下,旧部云集,十万义乌兵随时可以重聚。打进京城,杀了陈宜中那些奸臣,还天下一个太平!”
柳源沉默。
他不想造反。他这一辈子,只想保境安民,从没想过要当皇帝。可他也知道,张世杰说得对——今日朝廷要杀他,明日便会杀他的旧部。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在战场上流过血的将士,都会因为他而遭殃。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让兄弟们替他死。
“容我想想。”柳源道。
当夜,他捏碎了焦富给他的传讯玉符。
幽蓝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片刻后,焦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源儿,出了什么事?”
柳源将朝廷的密诏、陈宜中的谋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焦富沉默良久,缓缓道:“源儿,你想怎么做?”
柳源道:“儿臣不想造反。但儿臣也不能让兄弟们替我死。儿臣想……起兵清君侧,杀了陈宜中,然后交出兵权,退隐山林。这样,既保全了兄弟们,也不至于让天下大乱。”
焦富又沉默了片刻,道:“源儿,你可知道,自古以来,清君侧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柳源一怔。
焦富继续道:“你起了兵,便由不得你了。你的部下会推着你往前走,你不进,便是死。到那时,不是你想不想当皇帝的问题,而是你手下的人让不让你退的问题。”
柳源心头一震。
焦富的声音温和下来:“但为父不会替你做决定。你既然投胎为人,这人间的事,便由你自己做主。为父只有一句话——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支持你。若到了生死关头,为父自会出手。但不到万不得已,为父不会插手人间之事。这条路,要你自己走。”
玉符的光芒渐渐消散。
柳源独坐院中,望着满天星斗,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他对张世杰道,“召集旧部,起兵清君侧。”
张世杰大喜,跪倒叩首:“末将领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洪元章起兵清君侧——这个名号一出,各地旧部纷纷响应。浙西节度使张世杰、淮东兵马使刘整、江东防御使李庭芝……当年义乌兵中的将领们,几乎全部倒向洪元章。不过一个月,柳源便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号称三十万,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
朝廷大惊。皇帝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主和派的首辅陈宜中此时也没了主意,只会说“调兵平叛”。可调哪里的兵?各地的兵马,大半都是洪元章的旧部,就算不是旧部,也仰慕洪元章的威名,谁肯与他为敌?
不到两个月,柳源的大军便兵临城下。
京城守军不战而降。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在他们心中,洪元章不是反贼,而是为民除害的英雄。
柳源入城时,没有带一兵一卒,只骑着一匹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直接去了皇宫。
皇帝早已吓得躲进后宫,朝中大臣跪了一地。柳源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淡淡道:“陈宜中在哪里?”
陈宜中被人从床底下拖出来,瑟瑟发抖,跪在柳源面前。
柳源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是平静地说:“陈相国,你为了一己之私,构陷忠良,险些让朝廷与天下为敌。你可知罪?”
陈宜中叩首如捣蒜:“臣知罪!臣知罪!求侯爷饶命!”
柳源沉默片刻,道:“削去官职,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陈宜中千恩万谢,被人拖了下去。
柳源处理完朝政,便准备交出兵权,退隐山林。
可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大军入城的第三日,张世杰、刘整、李庭芝等将领联名上书,请他“顺应天命,登基为帝”。
柳源拒绝了。
第四日,全军将士联名上书,再次请他登基。
柳源再次拒绝。
第五日,张世杰等人直接闯进他的住处,跪了一地:“侯爷!您若不登基,我们这些旧部日后如何自处?朝廷迟早会清算我们!您不为自己的前程着想,也要为兄弟们着想啊!”
柳源沉默了。
他知道,张世杰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若退了,朝廷迟早会对他这些旧部动手。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六日清晨,柳源刚起床,便见门外跪满了将士。张世杰捧着一件黄袍,跪在最前面。
“侯爷,”他高声道,“请顺应天命,登基为帝!”
“登基为帝!登基为帝!”将士们齐声高呼。
柳源站在门口,看着那件黄袍,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你起了兵,便由不得你了。你的部下会推着你往前走,你不进,便是死。”
原来,父亲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他没有再拒绝。
“好。”他缓缓道,“我答应你们。”
张世杰大喜,将黄袍披在他身上。将士们欢呼雷动,声震云霄。
洪元章——柳源,登基为帝,国号“周”,他自称“太祖”,年号“洪武”。
这一年,他四十五岁。
登基之后,柳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罢兵休战,与民休息。
他太清楚百姓的疾苦了。打了这么多年仗,天下早已疲惫不堪。若再穷兵黩武,即便打败了草原人,天下也会千疮百孔。
他推行了一系列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耕,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他废除了许多苛捐杂税,让百姓喘了口气。他下令各地兴办学堂,让贫家子弟也能读书识字。他还改革了军制,将义乌兵的经验推广到全国,建立了一支精锐的常备军。
十年之间,天下大治。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军队士气高昂。
柳源知道,时机成熟了。
洪武十年秋,他在太庙祭告先祖,誓师北伐。
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击。柳源亲率中军,直取草原腹地。
这一仗,打了整整两年。
草原人虽然骁勇,但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周军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义乌兵的传统被继承下来,新军装备了改良的火器,战术也更加灵活多变。苍狼可汗赫连虽然仍有妖力,但柳源身边有柳渊暗中相助,又有父亲所赐的龙鳞护体,赫连的妖术对他毫无作用。
洪武十二年春,周军与草原军在狼居胥山下展开决战。
这一战,柳源亲自上阵。他骑着战马,手持长枪,冲锋在前。身后,三十万将士如潮水般涌上,杀声震天。
赫连亲自迎战。他现出苍狼原形,小山般的身躯横在阵前,张口喷出黑气。柳源不闪不避,胸口那枚龙鳞忽然大放光芒,将黑气尽数驱散。
“赫连,”柳源勒马而立,朗声道,“你输了。”
赫连怒吼,扑了上来。柳源长枪一挺,枪尖刺入赫连肩头。赫连吃痛,转身便逃。草原军见可汗败逃,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周军乘胜追击,一路追到草原腹地。赫连带着残部远遁西方,从此不敢东顾。
洪武十二年秋,柳源班师回朝。
他站在长城上,望着北方的草原,久久不语。
身后,张世杰轻声道:“陛下,草原人已败,天下太平了。”
柳源点头,又摇了摇头。
太平了?也许吧。但他知道,只要佛门的棋局还在,只要有人想用刀兵来传法,这太平,便不会长久。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了。
“回京。”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身后,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源没有回头。
他心中想的是——等天下彻底安定,他便可以放下这一切,回到黑水河,回到父亲身边了。
那才是他真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