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第三次路过杨科长办公室的时候，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值班表，纸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她蹲下来把纸捡起来重新塞进门缝，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框时缩了一下。
王璨在楼梯口截住她，手里拿着刚打的教案，封面上溅了两滴咖啡。她把顾西拉到消防通道那扇铁门后面，铁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院办上午开会了。“王璨的声音压得很低，“杨科长把他老婆都搬出来了，说什么他肋骨断了三根，本来下个月就要公示的职务晋升泡汤了，他老婆在医院哭了一整天。“
顾西靠在墙上。消防通道的灯坏了，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落在王璨的肩膀上。
“白知许被停课一周还不够，“王璨继续说，“杨科长咬死一条，说学生在校内骑摩托车是严重违纪，要按照最重的条款处理。王副院长今天在会上点了头，说下周要专门讨论这件事。“
“最重是什么？“顾西问。
王璨沉默了一下。铁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铁锈的味道混着灰尘钻进鼻腔，顾西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凉。
“留校察看，或者延迟毕业。“王璨说，“白知许今年大四，毕业初稿估计已经定了，六月份答辩。要是真给个处分……“
顾西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件事，起因是为她。
“杨科长就是想整他。“王璨把教案夹在腋下，“他说白知许是蓄意的，说那条路他不常走，偏偏那天就撞上了。院办调了监控，但那个拐角是死角，拍不到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顾西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手指张开的时候透过指缝看见天很蓝，蓝得像是假的。她往教研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来。
“哥。“顾西说。
顾辰宇那边很吵，像是在开会，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念文件。他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安静下来的声音。“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从小到大的、习惯性的沉稳。
顾西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杨科长的事和白知许的事都说了。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盯着对面楼顶上的鸽子，灰白色的鸽子在栏杆上走来走去，脖子一伸一缩的。顾辰宇在那头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说完停了两三秒才开口。
“这个学生跟你什么关系？“
“是我班上的。“
“我是说，值得你特意打电话给我？“
顾西张了张嘴。鸽子飞走了，栏杆上空荡荡的。她想起白知许在路灯下面站着的那个姿势，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明明听见她来了却不抬头。他那天说“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闷闷的，但很沉。
“他是因为我。“顾西说。
顾辰宇又沉默了一会儿。顾西听见他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个动作她很熟悉，从小哥哥想拒绝她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最后问。
“你们市委那边有没有人能跟校长说上话？哪怕就是打个招呼，别让杨科长把事情闹太大。“
“顾西，“顾辰宇的声音低了半度，“这事我帮你问了不一定有用，但万一传出去说你们学校一个学生撞了领导，然后你找我，对你也不好。“
“我知道。“顾西说。
“那你还要——“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顾西以为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顾辰宇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小时候给她收拾烂摊子延续到现在的所有无奈都融在里面了。
“我帮你问问。但你得答应我，别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太多。“
顾西说好。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的界面，顾辰宇三个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图标。她看了几秒钟，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办公室走去。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但她觉得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白知许收到顾西微信的时候正在宿舍里打游戏。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那家漫咖啡，有空吗？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游戏里的人物早就站着不动被人打死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队友在聊天框里刷了一串问号。
他回了一个字：好。
漫咖啡在商场一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人来人往。顾西到的时候白知许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翻在背后，看见顾西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坐。“顾西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白知许又坐回去，手指在杯子外壁上划了一下，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顾西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然后抬起头看着白知许。
“院里的事我听说了。“她说。
白知许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她领口那颗扣子上，又很快移开。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在车里哭了几声又停了，咖啡店里放着某首英文歌，歌词黏黏糊糊的，听不太清。
“杨科长那边不松口。“顾西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王璨说院办下周要开会讨论对你的处理。“
“我知道。“
“白知许。“顾西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白知许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她，终于没有再把目光移开。顾西的脸在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里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顾西问。
白知许的手从杯子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上面找什么东西。
“他骚扰你。“白知许说。
“那你也不应该——“
“顾西。“他打断了她。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以前他都是喊她“顾老师”。但这次他叫了“顾西“，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涩，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听见你跟璨哥说的话了。那天在走廊里，你靠在窗台上，你攥着文件夹，你手指都是白的，你说话的时候那个语气——“
他停住了。杯子里的冰块融化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顾西看着他，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就是没法当没听见。“他说。
咖啡店里的音乐切了一首，节奏轻快了一些，有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们桌边经过，咖啡的香气混着奶泡的味道飘过来。顾西低下头，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
“我哥在市委工作。“她说，“他说能帮着找人和校长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让你只是受个警告，不影响你毕业。“
白知许抬起头。
“顾老师，你不用——“
“是我要做的。“顾西打断他，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白知许看见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灯光映在里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白知许，你是为了我才会停课，才会差点被处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自己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白知许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凉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哥能说上话？“他问。
“他今天下午就去问了。有一个原来在教育局待过的处长，现在调到市里去了，跟我哥还算熟。应该能跟校长办公室的人递上话。“
白知许把杯子放下来。他盯着杯沿上自己留下的那个浅浅的唇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杨科长要是知道你在找人疏通——“
“他知道就知道。“顾西说，“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白知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只是在嘴角浮了一下就消失了，但顾西看见了。那是她从那天晚上在宿舍楼下见到他之后，第一次见他脸上有这种表情。
“你跟你哥关系好吗？“白知许问。
顾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小就是他管我。我父母工作都挺忙，他比我只大五岁，但比我像大人。“
白知许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顾西，目光从她领口的扣子移到她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做。我以为你最多就是骂我一顿，说我不该冲动什么的。“
“我是想骂你。“顾西说，“但是骂完了又能怎么样？“
白知许没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商场里人很多，有个小孩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人喝咖啡，鼻子在玻璃上压扁了。他看了那个小孩一会儿，然后转回来。
“顾老师，我其实不怕延迟毕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那天骑车撞他的时候就想好了。我就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他来。“
顾西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窗外小孩被家长拉走了，玻璃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雾气。
“六月份就答辩了。“顾西说，“你论文初稿定了吗？“
“定了。“白知许说，“我已经发给指导老师看了。“
“那就好好准备答辩。院里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安心把最后这段日子过完。“
白知许没有再说“不用“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冰块几乎全化了，水面浮着几块碎冰，他用吸管拨了一下，冰块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西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面。她把包拿起来，看了白知许一眼，他还没走，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顾西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白知许抬起手冲她摆了摆。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他们只是平常在教室门口道别。顾西转身走了，走出咖啡店的时候阳光猛地扑上来，她眯了一下眼睛，玻璃门在身后关上，把咖啡店的冷气和音乐都关在了里面。
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顾辰宇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搞定了，别担心。
顾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卖气球的小贩都看了她好几眼。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车站走过去。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的玻璃窗。白知许还坐在那里，侧着脸看着窗外，暮色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金色。
顾西转回头继续走。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事情有了转机，白知许也许不用受重罚。但她走在路上，脚步却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家里跟季忘川说白知许撞了杨科长的事，季忘川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他问“为什么“的时候，那种茫然的语气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她后背上。
季忘川今天中午给她发过一条微信，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到现在都没回。
公交车上人不多，顾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去理。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顾辰宇，低头一看是季忘川。
“晚上做了排骨，你回来吃吗？“
顾西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车窗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霓虹灯牌还没亮起来，只有傍晚灰蓝色的天光把万物都笼罩在一种模糊的轮廓里。她忽然想起白知许说“我就是没法当没听见“时的那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
她想起季忘川说“然后我帮她分析了怎么留存证据“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陈述一个完全正确的法律程序。她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他在电脑前面打字，背影很直，颈椎微微前倾，是他工作时的标准姿势。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钟，他没有回头。
车到站了。顾西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往车门走过去。黄昏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走下公交车，空气里有路边摊炸串的味道飘过来，她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季忘川回了一条消息。
“回。“
只有一个字。她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黄昏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她身后一跳一跳地跟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追着她跑，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