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顾西翻着手里那份名单，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被她放回笔筒。每人二十分钟，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揉了揉太阳穴，是场硬战。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高瘦的男生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顾老师，这是大四的点名册，院办让送过来。“白知许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角上，站直了，目光扫过顾西面前摊开的那张名单，“你忙着呢？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顾西叫住他，低头看了眼名单，果然在第二页找到了他的名字。“正好，你的事儿我今天本来也要找你谈，坐下吧。“
白知许愣了一下，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顾西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些起球了，像是洗过很多次。她忽然想起来，上学期有一次在食堂遇见他，他端着一碗面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宏观经济学》，卫衣也是这一件。
“马上毕业了，有什么打算？“顾西把名单推到一边，靠进椅背里，“考研？工作？还是家里有安排？“
白知许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刮了两下。“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学金融这几年，银行实习去过，证券公司也实习过，都不喜欢。那种氛围，西装领带，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红绿数字，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
“不喜欢的话，当初为什么选金融？“
“高考分够，家里人让选的。“白知许抬起眼睛看她，瞳孔是很浅的棕色，在阳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我爸说金融好就业，以后回家里帮忙也派得上用场。可我在那边待了两个月，每天早上起来都在想，我能不能不去。“
顾西想起王璨前段时间和他说的白知许的背景：父亲在外省经营一家制造业企业，年营收过千万。这样的家庭背景，按理说从来不会成为职业规划谈话的困难对象。
“那你爸那边呢？回去帮他经营企业，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顾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毕竟是自己家的产业，熟悉起来也快，而且你学的金融正好能派上用场，比进那些你不喜欢的银行券商强。“
白知许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顾西办公桌左上角的那盆绿萝上，叶子垂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浅淡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会回去的。“
“嗯？“
“我说，我不会回去。“白知许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直直地看向顾西，“我会。“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动声。顾西坐直了身体，钢笔重新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在谈话记录上写什么。白知许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年纪的学生身上见过的笃定。
“的话，你想做什么工作？“顾西选择忽略那句话里的某个潜台词，把话题拽回正轨上。
“先找工作吧，什么都可以，只要在这座城市。“
“你爸那边——“
“顾老师。“白知许打断她，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微微低了下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爸年纪也大了，企业需要人接手。可是……“他顿了一下，手指收进卫衣袖口里，攥成拳头，“我从大二开始就想好要留在这里了。不是一时冲动。“
顾西忽然有些不自在。办公室的门半敞着，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想说点什么把气氛调回正常的师生谈话节奏，比如“那你想找什么方向的工作““简历准备好了没有“，但那些话梗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显得刻意而虚假。
“白知许，“她最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知道我们差几岁吗？“
“五岁。“他答得很快，像是算过很多遍。
“我结婚了。“
“我知道。“
“短时间内不会离婚。“
“我知道。“白知许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顾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顾老师，我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什么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打算回老家过那种被安排好的日子。我想，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有我想等的人。“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投下一阵摇晃的光斑。顾西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款式很简洁，是结婚后有一次她自己逛街买的。那天是情人节，她给季忘川发信息说买个戒指吧，季忘川说结婚的时候不是已经买了？她赌气，自己跑去金店买了一个戒指。现在想想，好像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白知许，“她抬起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冷静而清晰，“首先，我是你的老师，这种身份不会因为毕业而完全消失。其次，即使我个人的情况有什么变化——我是说即使——我也不可能选择和我的学生在一起。这和年龄没关系，和身份有关系。“
白知许听她说完，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膀上方传来：“到时候，我们就不算师生了。“
他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被其它嘈杂声淹没。
顾西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笔尖压在谈话记录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赶紧移开笔，在墨迹旁边写下“白知许：职业规划待定“，写完又觉得这个评语不准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整张纸翻了过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季忘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顾西盯着那两个字，想起上次他发来的那条四十秒语音她至今没有点开。她退出对话框，关掉手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学生正在拍照，初冬的季节，拍照的话景色其实并不好看。但她们几个年轻的脸仰起来，笑得肆无忌惮。顾西认出其中一个女生是她班上的，上学期挂了一科，急得哭鼻子找她想办法，现在也顺利毕业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过去，在地板上拉出另一组平行的光线。然后她回到座位上，翻开名单，找到下一个学生的名字，拨通了桌上的座机。
“喂，是张雯同学吗？顾老师，有没有时间过来办公室聊一下毕业规划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欢快的应答声。顾西挂了电话，把白知许那份谈话记录夹进文件夹深处，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像秋天早晨的风。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季忘川没有发来第二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