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更壮观了。
祈年殿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彩棚。
彩棚用红色的绸布和金色的丝线装饰，远远看去，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彩棚下面，摆着数百张椅子，椅子上坐着来自各地的官员和士绅。
彩棚的正前方，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把金色的椅子，椅子后面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一条金色的龙。
那是皇帝的位置。
高台两侧，是两排稍矮的椅子。
左边是文官的位置，右边是武将的位置。
武将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些人。
孔毓真认出了几个。
吴三桂，穿着崭新的侯爵朝服，神情平静。
秦翼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李延宗，穿着侯爵朝服，有些不太自在，时不时拽拽衣角。
李定国还没来。
小吏领着孔毓真走到观礼台。
观礼台在彩棚的右侧，比彩棚矮一些，但视野很好，能清楚地看见高台上的情景。
观礼台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都是各地来的名士和学者。
孔毓真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问：“你是？”
孔毓真道：“晚生孔毓真。”
老先生一愣：“孔毓真？北孔的孔毓真？”
孔毓真点点头。
老先生的脸色变了变，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孔先生，久仰大名！你的《北风报》，我看过。写得好！写得太好了！”
孔毓真有些不好意思：“老先生过奖。”
老先生道：“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你在南边写的那些文章，我们都看到了。你揭露南明的腐败，传播北方的真相，那是大功一件啊！”
旁边的几个人也凑过来，纷纷点头。
孔毓真心里一热。
在南京，他的文章被人骂，他的报纸被人烧，他的报馆被人砸。
在这里，他的文章被人夸，他的报纸被人传，他的名字被人尊重。
这就是区别。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祈年门外，一队人马正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定国。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国公朝服，大红色的袍子上绣着金色的蟒纹，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七梁冠。
他骑在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亲兵们举着“定国公”的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孔毓真第一次见到李定国。
他想象中的李定国，应该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满脸横肉，声如洪钟。
但眼前的这个人，却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他的脸上没有刀疤，没有横肉，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的百姓，微微点头。
百姓们沸腾了。
“李将军！李将军！”
“定国公！定国公！”
“李将军万岁！”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挥手，有人往他手里塞花。
李定国接过一束野花，别在胸前，然后继续往前走。
孔毓真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这个人，带着十几万大军，打了整整一年，灭了建奴，平了辽东。
他本可以拥兵自重，本可以割据一方，但他没有。
他带着大军回来了，回到京城，交出兵权，接受封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将军，交出兵权，就等于把命交给皇帝。
皇帝要杀他，他跑不了。但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信任。
信任这个皇帝，信任这个朝廷，信任这个国家。
孔毓真想起自己在南京时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士绅说，崇祯是个暴君，杀人不眨眼，谁都不信任，谁都不敢用。可眼前的李定国，明明就信任他。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他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李定国走到祈年门前，翻身下马。他整了整衣冠，然后大步走进祈年门。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文武百官，各地士绅，各国使节，全部起立，迎接这位凯旋的将军。
李定国走到高台前，站定。他抬起头，望着那把金色的椅子。
椅子是空的，皇帝还没来。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辰时三刻，号角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祈年门。
孔毓真也抬起头，心跳得很快。
他见过崇祯吗？没有。他在曲阜的时候，只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崇祯还是大明的皇帝，但大明的皇帝，对他们孔家来说，只是一个符号。
他爹每年都要进京朝贡，但他从来没有跟去过。他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不知道皇帝是什么人。
后来，孔家被灭了。他恨过这个皇帝，恨了很长一段时间。
恨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家人，恨他为什么要抄自己的家，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
再后来，他不恨了。因为他知道了真相。孔家该死。那些被杀的人，该死。
那些被抄的家，该抄。那些被夺的地，该夺。
现在，他要见这个皇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号角声越来越响。
祈年门内，一队仪仗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金瓜武士，然后是长戟卫队，然后是黄罗伞盖。
伞盖下面，一个人缓缓走来。
孔毓真睁大了眼睛。
崇祯皇帝，朱由检。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腰间系着玉带。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镇静，是真的平静。
孔毓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皇帝，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崇祯，应该是一个暴君，满脸杀气，眼睛像刀子一样。
但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很普通。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没有皱纹，蓄着短须。
如果不穿龙袍，走在大街上，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可他偏偏就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