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两日,时光飞快。
是夜,暮色沉沉,祈明宫寝殿烛火高挑,暖光明亮满室,却怎么也暖不透祈钰心底。
前日百官围宫死谏,逼她赴觐和亲,虽是父王以巍巍君王之姿,为她挡下重压。
可两日以来,那份惶惶不安,依旧缠绕在她心头,一刻未散。
此下,祈钰倚在床边,心绪难明,纠结万分。
她心底思念翻涌,千千万万遍,想去穹明宫见一见许久未曾亲近的父王。
想亲口告诉他,她真的很想念他。
也想同他坦言,是自己拖累了他,逼得沉疴旧疾的父王,为她亲自披挂奔赴边境。
可横亘在父女二人之间,源于母妃的那道深壑,如高墙一般。
那万千话语如鲠在喉,她终迈不出前往穹明宫的一步。
祈钰手指不断绞在一起,明日天一亮,父王便要整肃出征。
夜幕越是深重,她的心神便越是难安,在寝殿之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满心焦灼。
“宝音,帮我备轿撵!即刻去往穹明宫!”
忽地,她心头一狠,猛声命令。
宝音闻声立刻推开殿门,躬身应下,正要转身去安排。
“……等等……”
祈钰闭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此刻那份思念的冲动,嗓音沉沉。
“不必了。”
饶就是这般反复煎熬,她数次扬声吩咐宝音备下轿撵,想要奔赴他身侧。
可转瞬又眉心拧起,被心底执念困住,出声叫停。
她多想见他一面,多想好好与他道别,安然送他踏上征途。
可只要一想起母妃与大王兄,那股执拗怨念,便死死困住双腿,让她在殿中,进退两难。
霎时,她徘徊不定之际,殿外忽地一道高大黑影缓缓踏过宫道,默然走来。
金述明日便要调遣兵马,披甲上阵,再赴边境。
这整整两日,他于穹明宫中静静守候,满心期许,盼女儿前来。
可两日,整整两日,也不见祈钰身影。
他心下苦涩,了然于心。
终是她母妃之事,寒了她的心,一道伤疤,难以抹平。
虽父女隔阂难消,可边关战火汹汹,前路未知。
此下,他心中最放不下的,除却戎勒江山,便是这唯一的女儿。
万般牵挂之下,终让他放下一身君王威傲,乘步辇悄然来至这祈明宫。
待金述刚迈步至祈明宫寝殿门外,殿外侍奉的宝音抬眸间,神色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王上。”
礼毕,宝音马上要抬手推开殿门通传。
可金述却缓缓抬手,无声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苦等两日,祈钰却不曾踏足穹明宫,想来钰儿心底的怨念,丝毫未减。
此刻他不敢贸然推门相见,生怕惹她厌烦,更生抵触。
加之现下他久病憔悴,亦不愿让女儿近距离看见自己虚弱的模样。
此下,一道殿门,就此隔开殿外殿内父女两道身影。
金述静静立在夜风之中,隔着一道紧闭的殿门,压沉了平素威严,不见君王戾气,全然一副为人父小心翼翼的试探。
“钰儿,是父王……”
宝音悄悄抬眸,昔日杀伐决断的戎勒君王,此刻竟显得这般小心忐忑。
殿内,正兀自踱步纷乱的祈钰,闻声顿住,眸色僵怔。
暖黄烛火透过殿门窗棂细格,勾勒出门外那道沉敛挺拔的身影。
祈钰下意识快步奔向殿门,手掌抬起,堪堪要触到那殿门。
可余光瞥见剪影里的父王抬手止步,不愿入内的姿态,心头一紧。
她不住横生思虑,莫不是父王仍恼她那日任性忤逆,不愿与她相见?
一门之隔,父女间的隔阂隐隐横亘。
可心底的思念、委屈、愧疚与牵挂,却在两人心口奔涌。
明明抬手便可相逢,咫尺便能相见,却万般复杂,无从解释言说。
金述沉沉吸了一口微凉夜风,眸光似要穿透殿门,一瞬不瞬地盯着殿内女儿纤细的身影。
“钰儿,身上的伤,还疼吗?”
一句迟到的关切落入祈钰耳畔,心口艰涩,鼻尖泛红,委屈的咬了咬唇。
这一刻,她多想推开这扇门,奔进久违的父王怀中,诉说连日来的无助委屈。
心念一动,她掌心稳稳贴住殿门,下一瞬,便要用力将门推开。
“钰儿,父王知晓,你母妃的事,你怨父王,恨父王……”
门外淡淡一语,祈钰推门的动作倏地僵住,那抬起的手,又一点一点地往回收。
是啊,母妃那般骄傲的人,最终却落得薄棺草草的结局。
她怎能如此轻易地原谅父王……
她若是这般轻易心软、轻易谅解,那含冤而亡的母妃,又何其不公?
门外的金述亦眸光微动,察觉门内身影停滞。
他亦唇角苦笑,眼底哀戚,渐渐黯然下去。
思绪翩飞,眼前恍惚再度映起梁平瑄明媚模样,一时之间,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袭来。
“父王不愿钰儿重蹈你母妃覆辙,不愿你似她那般……被逼远赴敌国……”
霎时,他眸光凝定,于夜色里亮如寒星,句句郑重,许下此生待女儿的护佑期许。
“父王定会护好我的小钰儿。让你不必卷入王庭纷争,不涉乱世涂涂战火,亦不被权谋算计,一生安稳,随心自在,无拘无束的过活。”
这些时日,他大半时光沉陷昏沉睡梦,神志恍惚。
清醒与恍惚之间,不论醒着,梦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皆是梁平瑄的身影。
那明媚张扬,骄傲肆意的梁三小姐,一颦一笑,鲜活耀眼,宛若骄阳。
他想,倘若她从未踏入过戎勒,未与自己陷入这半生爱恨搓磨……
是否现下在故土坦荡鲜活,活得豁然,逍遥自在。
殿内祈钰闻得父王待她一句一句,恳切的疼爱与庇护,忍不住垂眸落泪。
她心底难明,父王都知道,明明什么都知道……
母妃的痛,母妃的苦……他都知道
可父王,还是负了母妃……
金述望着紧闭的殿门,身姿坚定。
他刻意掩去一身衰败,只求凭自己余下气力,为钰儿,为他和她的钰儿,撑起无忧天地。
——
翌日,天光大亮。
秋日长空辽阔清湛,薄寒晓雾萧瑟,满城旌旗烈烈,俨然肃杀之气。
戎勒万千铁骑列阵整齐,铁甲凛辉,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绵延数里,气势磅礴。
金述端坐高马之上,一身冷冽戎装,铠甲寒光凛凛,威容赫赫。
哪怕此下他内里气血亏虚,病痛潜伏,却依旧威慑霸气,仍是那位令诸国闻风丧胆的战神君王。
他强撑这口气,不为建功立业,只为护女儿余生安稳,护住戎勒万千流离子民。
一时,车轮滚滚,铁骑列阵,戎勒王旗迎风猎猎飞扬。
君王亲征,戎勒王庭士气大振,整座王庭浸染肃穆激昂。
深邃高远的青空之下,统泽城巍峨宫墙高台之上,祈钰孑然独立。
秋风肆意扬起她碧落衣袂,纷乱青丝随风飞舞。
自昨夜她与父王一门之隔告别后,她心底的愧疚与悔意,再也克制不住。
大军开拔之际,她再顾不得一切,一路狂奔。
她不在意双腿跑的有多酸软无力,只是想再快些,再快些……
待她拼尽全力踏上层层石阶,奔至宫墙最高台,终于赶在大军远去之前,遥遥望见父王。
此时,高台视野辽阔,下方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整齐行进,步伐铿锵。
铁甲映着晨光秋阳,绵延向远方长路,气势雄壮,壮阔凛然。
万千铁骑阵列之间,一身鲜明铠甲的金述身居前列,身姿挺拔威凛,十分醒目,遥遥一眼便能识得。
祈钰双手紧紧攥住高台围墙,刚才一路狂奔,使得现下小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喘息不止,心口滚烫滚烫的。
可心底全然悔意,父王是为护她,不顾缠身旧疾亲赴险境。
昨夜是他放下君王身段,主动前来寻她,可她却困于怨念之中,固执不肯相见。
“父王……”
她眸光轻颤,一声颤抖的轻唤湮没在呼啸秋风里,无人听闻,无人应答。
行军队伍缓缓前移,那道巍峨熟悉的身影,一点点随人潮铁骑向远方挪移。
祈钰怔怔凝望远方,神色恍惚,只觉生命里最安稳的依靠,正一点点从她生命抽离远去。
一时,她心口空落落的,眼前空洞一瞬,好似被掏空灵魂的木偶,茫然一般。
那强烈彻骨的寒意和后怕,朝她湮灭而来。
她终只是个未经风雨的小女娘,从前任性骄纵,皆因有人包容,有人撑腰。
此刻父王远赴边关,她骤然惊觉。
这偌大的统泽城,再无一人,能任由她肆意任性,再无一人,能包容她的执拗与委屈。
祈钰大口呼吸着,眉头紧促,前路战事难料,恐惧狠狠袭来,父王会否安然归庭?
昨夜错失亲近道别的深深愧疚,前路未知的惶恐,骤然失依的无助……
一时,千愁万绪,千怕万惧,齐齐将她笼罩。
无法言喻的恐惧感压迫在她身上,混乱的思绪让她再支撑不住。
她双腿一软,倏地屈膝蹲下,双臂环紧膝盖,倚着冰凉宫墙砖石。
所有的坚强与固执不见,不管不顾,放声痛哭。
“啊啊……”
哭声全然委屈、不安、愧疚、害怕……
涕泪纵横,如同骤然失去依靠,毫无安全感的孩童一般。
“呵,还真没出息。”
霎时,寒凉秋风里,一道幽幽冷音自落入她头顶,淡漠讥讽。
祈钰哭声一顿,却难掩抽噎,自不必抬眼,就听得出是谁的声音。
她心下委屈忿忿,猛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骨子里的骄纵使然,猛地高声呵斥。
“关你何事!!滚开!”
霍然间,她直直对上金晟伫立的身影,眼眸与他对峙一瞬。
眼见他那漫不经心的漠然神色,一点点敛去,眉眼缓缓冷峻,气场骤然下压。
祈钰自是被他先前几番教训压制,此刻心生应激怯意。
恍然清明间,她心口一紧,猛地垂下头,眼睫还挂着泪珠,语气虽依旧倔强,底气却弱了大半,嘟嘟囔囔。
“就……不关你的事嘛……”
金晟眸光沉冷锐利,凝着她这副不知长进,肆意任性的模样,眸底寒意更甚,冷声厉斥。
“滚去含元殿跪着。”
祈钰倒抽一口冷气,心头暗惊,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饶是父王在时,虽一直闭门静养,可她尚有依仗和底气与金晟针锋相对。
如今父王领兵出征,偌大统泽城,权柄落在金晟掌心。
她一朝失尽庇护,再无依仗。
金晟眸光淡漠远眺,望着远方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出征大军,语气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要么去含元殿罚跪,要么去掖庭司领板子,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