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依在白云州已呆了几年,她与茵茵常有往来,鸾依从茵茵口中断断续续地听了许多。
此刻,她带着逆行舟一路往一个方向飞去。
她没有说那是哪里,只是沉默地穿过云层与晨雾,青色的羽翼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流影。
逆行舟也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背上,望着下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陌生大地。
最终,鸾依收拢羽翼,落在了一座城池面前。
那是一座崭新的城池,城墙上的砖石还带着新凿的痕迹,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新丰城”。
城中人来人往,大多凡人,偶尔有几个修士混迹其中,步履匆匆。
逆行舟仰起头,望着那三个字,若有所思。
他从未到过这里,可不知为何,在目光触及城门上那三个字的瞬间,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极淡悸动。
“姐姐,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转过头,望着鸾依。
“这里不行吗。”
鸾依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可那双淡青色的眼眸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嗯……”逆行舟没有追问。
他率先迈开步子,踏入了城门。
鸾依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座城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二十余年前那场将整座丰城夷为平地的天雷,已连最后一点焦痕都被岁月与凡人的重建所抹去。
青石板是新铺的,街道两侧的屋舍是新盖的。
逆行舟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从城东一直走到城西,时不时展开“我见万物”,试图从这片陌生的城池中捕捉到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座城太新了,新得连一粒旧日的尘埃都寻不见。
“姐姐,这座城,这就结束了。”逆行舟在城西的尽头出了城,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鸾依,一脸困惑。
他不明白鸾依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结束了。”
鸾依点了点头。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姐,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逆行舟终于问出了口。
“没什么,我只觉得你想来这里。”鸾依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望着远处的密林。
逆行舟微微眯起眸子,忽然问道:“姐姐,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没有。除了这里。我还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我想你能想到什么。”鸾依说道
“啊,什么地方。”逆行舟的注意力被成功地转移了。
他眨了眨眼睛,正想追问,话音却戛然而止。
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街道尽头,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散发着元神境修士的威压。
鸾依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低呼出声:“岳凝烟?”
“娘,你怎么来了!”逆行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惊喜的笑了起来。
他刚想迈步迎上去,脚步骤然顿住了。
岳凝烟的眼神不对!
那双丹凤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眶泛红,看起来有些……骇人,
下一刻,岳凝烟的身影在原地一闪。
鸾依的瞳孔骤然缩紧,青鸾一族的血脉之力在这一瞬间疯狂燃烧,淡青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暴涌而出。
可她还是慢了。
元神境与灵源境之间的差距,不是血脉天赋所能弥补的。
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她的胸口,将她轰飞了出去。
“嘭——!”
一声巨响在城西炸开。
鸾依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撞穿了城墙厚重的砖石,青石碎块与尘土一同飞扬。
她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砸入城内一户人家,石板碎裂,尘土弥漫。
“敌袭——!”
“有修士——!”
城墙上的守兵惊叫着举起手中的长矛。
岳凝烟周身那恐怖的元神境威压释放开来,守兵们纷纷缩回城内,连头都不敢再探。
“鸾依姐……娘,你这是做什么!她不是您的故人吗!”逆行舟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岳凝烟。
岳凝烟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那玉牌通体墨黑,正是逆无涯亲手交给她的那枚。
玉牌在她掌心中亮起一道幽暗的光芒,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逆行舟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逆无涯留在他身上的所有护命之物,被这玉牌强行封禁了。
然后岳凝烟将玉牌收回袖中,转过头来,望着逆行舟。
“她要害你,行舟。”
“娘,你怎么了,你的眼睛,你……”逆行舟紧蹙着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望着岳凝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望着那袭素白布裙上不知何时溅上的几滴暗红,那是鸾依的血。
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
岳凝烟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温柔的,纵容的,带着几分只有母亲才会有的宠溺。
可此刻,那双丹凤眼中燃烧着的,是一种疯狂的…爱。
“行舟,娘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岳凝烟的声音颤抖。
她死死望着逆行舟,泪水大颗大颗地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涌出。
然后她抬起了手。
那只手曾在伏渊沟替他挡住追兵,曾在顺雪口替他拦下追兵,曾在无数个夜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此刻,那只手五指微张,掌心凝聚着一团骇人的五行之力,向着逆行舟的丹田按去。
“行舟,小心!”鸾依不知何时已从那片废墟中挣扎着飞了出来。
她贴着地面飞来,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从半空中划过,整个人张开双臂扑在了逆行舟身上,用自己残破的羽翼将他牢牢护住。
逆行舟眼睁睁望着那只手向他的丹田拍来。
岳凝烟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鸾依还未来得及将他完全挡在身后,那只手便已近在咫尺。
我见万物!
他脑海在这一瞬间化为一片空白,只剩本能。
我见万物放满了速度。
自己必须有躲开这一招的速度才可以!
不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张打在自己身上。
逆行空!
这是逆无涯传授给他的一门奇特功法,与时间有关的身法,是在那一瞬的时间裂隙中,强行逆转自己的位置,出现在刚刚走过的轨迹上。
下一瞬!
他的身影在空中骤然扭曲,整个人硬生生从岳凝烟掌下消失,再出现时已站在城墙之下他刚停过脚步的那方青石板上。
只是那一瞬间的逆转便抽干了他九座灵台的灵力,他的面色在落地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岳凝烟那一掌落在了空处。
鸾依也扑了个空,一头撞在远处的地面上。
岳凝烟转过身,望着城墙下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年,她的手上还残留着五行之力的余温,她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娘!!你要做什么!”逆行舟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息着。
岳凝烟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抬起手。她的身影在原地一闪。
可鸾依比她更快。
她全面燃烧了自己的血脉之力,将速度爆发到了极致,爆发到能勉强跟元神境修士持平的速度,
她一把卷起逆行舟的手臂,向着城外那片密林的方向飞去。
才飞了不过一里,岳凝烟的身影已出现在她们身后。
这一里多,只是半个呼吸的时间,
鸾依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闪避,只能将逆行舟往怀里用力一拽,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那一掌。
“噗!”
殷红的血雾在空中炸开。
鸾依从半空中直直坠落,重重砸在林间。
她趴在地上,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刚撑起半截身子便又重重倒下。
逆行舟也从半空中摔落在地,坐在了地上。
岳凝烟从天而降,落在二人之间的空地上。
她一步一步走向逆行舟,抬起手向着他的丹田直直地按了下去。
“啊啊啊!!!”
逆行舟发出一声惨叫。
一股骇人的力量从岳凝烟的掌心涌入他的丹田,将他丹田中那九座灵台尽数震碎,甚至剥夺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
一招直接打为凡人。
他大口大口地咳着血,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溅在岳凝烟素白的衣襟上。
他在剧烈的疼痛中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从丹田深处传来的钻心剧痛。
九座灵台碎裂,在这一瞬间被自己最信任的母亲亲手摧毁。
“咳,咳咳!娘,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你为什么要废了我的修为!”
岳凝烟低头望着他。
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她将丹药轻轻塞入逆行舟口中,手指在他唇边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她的声音沙哑而温柔:“行舟,娘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懂,以后你会明白的,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做你自己。”
“辞,辞雨!咳咳……”不远处的血泊中传来鸾依极轻极轻的咳嗽声。
岳凝烟的眉头猛地一皱。抬手便是一掌隔空拍出。
青鸾又震飞了数丈,让她彻底昏了过去,鸾依的身体在林间的落叶中滚了几圈,最终软软地靠在一棵枯树根部,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娘,你为什么,要废我灵源境修为?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逆行舟倒在血泊中,望着岳凝烟,满脸委屈委屈。
“没什么,娘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岳凝烟望着逆行舟,忽然轻轻笑了笑。
“凡人的……生活?娘,你没有,跟我开玩笑吧。”逆行舟从缓缓站起身来。
“没有。跟娘走吧,这也是你父亲同意的。刚才那枚玉牌,便是他亲手交给娘的。你身上的护命之物已被封禁,从现在开始,你只是一个凡人了。”岳凝烟的声音恢复了温和。
“为什么,会这样……”逆行舟低声喃喃。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凡人的手,连最微弱的灵力都已感应不到。
岳凝烟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依旧是温热的,力道依旧是轻柔的,她转过身,向着林子深处走去,“跟我走吧。”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吗。”逆行舟被她强行拉着,缓缓向前走着。
“你没必要多问,行舟。”岳凝烟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好吧。”
逆行舟没有再问,回头望了一眼后方,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岳凝烟也跟着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他:“怎么了,行舟。”
逆行舟望着身后的密林,望着鸾依倒下的方向。
涣散眸光,在这一瞬间缓缓收聚。
这一息的时间,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半生。
“娘,你真的让她,死在这里吗。”辞雨缓缓开口。
岳凝烟望着昏迷过去的鸾依,缓缓说道:“她没有死,我也不想杀她。”
“那好吧。”辞雨转过头,将目光从鸾依身上收了回来。
他垂着那双平静的眼眸,跟在岳凝烟身后,缓缓离去。
苍渊山脉深处,不知何时又添了一户新的人家。
那是一个元神境的女修士,带着一个修为尽废的少年,在山中结庐而居。
没有灵灯,没有聚灵阵,没有那些修士司空见惯的仙家器物,只有一座粗糙的木屋,几件简陋的家具,和一片被暮色笼罩的荒山野岭。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修士为什么要在下州荒山之中安家。
辞雨闭上眼,沉入梦境。
这一次,那片灰白色的迷雾中再没有任何人了。
没有那道朦胧的身影,没有那个总是不回答他的前辈,没有他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城池与山峦。
只有他自己。
安安静静地站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无论是文墨,还是逆行舟,还是任何一个影子,都不在了。
周围的山,周围的水,周围的一切,由他而动。
这一眼回望,逆行舟终于看到了他自己是谁。
因为在所有的仙法之中,回望,只属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