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铁山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十二个蛮族汉子，个个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肩上扛着巨斧、重锤、狼牙棒之类的重兵器。他们走路的脚步很重，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群移动的小山。
最惹眼的，是铁山背上的那把斧头。
不是他平时用的石斧，是一把更大的、通体漆黑的巨斧。斧柄有成年人大腿粗，斧刃宽得像门板，斧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蛮族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那是蛮玉部落的祖灵斧，传了八百年的圣物。
“东西带来了。”铁山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地面都震了震。
苏婉清点点头，看向那十二个蛮族汉子：“这些都是……”
“部落里最好的战士。”铁山说，“老族长听说林兄弟有难，让我把他们也带来。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多谢。”苏婉清拱手。
汉子们齐刷刷捶胸，算是回礼。
林薇儿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薇儿妹子！”铁山咧嘴笑，“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定把你哥挖出来！”
林薇儿点点头，目光落在祖灵斧上。
她能感觉到，那把斧头里蕴含着极其庞大的力量。不是玉修那种灵力，是更原始、更野蛮的力量，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现在。”苏婉清说，“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她看向林薇儿：“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我确定。”
“好。”苏婉清不再废话，转身走向废墟，“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挖了三天的大坑边。
坑很深，已经挖到地下十丈。底部是坚硬的岩石，铁锤砸上去只能留下白印。
“避劫阵的阵基就在这里。”苏婉清指着坑底，“林枫在下面，被阵法封着。要破阵，需要三个步骤。”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用祖灵斧强行劈开阵基。这是外力冲击。”
“第二，薇儿用玉灵之心的力量，沟通帝玉，削弱阵法。这是同源血脉之力。”
“第三……”她顿了顿，“需要一个人的心头血，滴在阵眼上，唤醒林枫的意识。”
“心头血？”铁山皱眉，“那不就是……”
“对。”苏婉清看向林薇儿，“要救林枫，你必须献出一滴心头血。那会很痛，而且会折损你的生命力。”
林薇儿想都没想：“我给。”
“你不问会折损多少？”
“不问。”林薇儿说，“只要能救哥哥，多少都给。”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开始布置。
先从商会调来的物资里，取出三十六块五品灵玉，按照特定的方位摆在坑底。然后取出朱砂、玉粉、兽血，在地上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
这是“破界阵”，专门用来破解空间禁制。
阵法画好，苏婉清退到一边，对铁山说：“铁山大哥，可以开始了。用祖灵斧，全力劈砍阵眼位置。”
她指了个点——那是阵法最中心，也是岩石最坚硬的地方。
铁山点头，走到坑边。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祖灵斧的斧柄。
全身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然后，抡起斧头，狠狠劈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劈。
但这一劈，蕴含了蛮玉部落八百年的传承之力。
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劈在岩石上。
轰——
整个坑都在震动。
不是之前的震动，是空间在震动。坑底的岩石没有碎，但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避劫阵的防护。
斧刃劈在金光上，金光剧烈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但没破。
“再来！”苏婉清喊道。
铁山再次抡起斧头。
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
一斧接一斧，每一斧都势大力沉，每一斧都震得地面摇晃。
坑边的碎石簌簌落下，远处的房屋都在颤抖。
铁山的手掌虎口已经彻底裂开，血流如注，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劈。
第十斧时，金光出现了一道裂痕。
很细，像头发丝。
但确实是裂痕。
“有效！”苏婉清眼睛一亮，“继续！”
铁山咬牙，继续。
他的手臂在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但他没停。
第十二斧落下时，裂痕扩大，像蛛网一样蔓延。
第十三斧，第十四斧……
到第十五斧时，金光“咔嚓”一声，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露出了下面的景象——
不是岩石，而是一个旋转的漩涡。
漩涡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散发着空间波动。
那就是避劫阵的入口。
“成功了！”铁山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
那十二个蛮族汉子赶紧上前扶他。
“铁山大哥，你怎么样？”
“没事……”铁山摆摆手，“就是脱力了。苏姑娘，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苏婉清点头，看向林薇儿：“该你了。”
林薇儿走到坑边，看着那个黑色漩涡。
她深吸一口气，撕下胸口的封印符。
玉片脱落，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
那是玉灵之心的力量。
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
不是风，是灵气在朝她汇聚。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玉石——不管是佩戴在身上的，还是埋在土里的——都开始发光，开始共鸣。
坑底那三十六块五品灵玉，更是直接飞起，悬浮在她周围，像众星拱月。
林薇儿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不是玉修的印，是玉灵族传承的印——母亲在她三岁时教过，她一直记得。
印成，心念动。
她开始沟通帝玉。
意识顺着黑色漩涡，沉入地底。
穿过层层空间，来到那个被封禁的洞窟。
她“看见”了哥哥。
林枫的石像还坐在那里，帝玉悬浮在他胸前，光芒微弱。
“哥……”
林薇儿在心里呼唤。
石像没反应。
但她能感觉到，帝玉听到了。
墨绿色的玉身微微一颤，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流动，像在回应。
她继续呼唤。
用玉灵之心，用血脉之力，用兄妹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帝玉的光芒亮了一分。
虽然只是一分，但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像点燃了一盏灯。
林薇儿知道，起作用了。
她开始第二步——削弱阵法。
避劫阵的核心，是帝玉的力量。而帝玉，本质上是玉。
只要是玉，就会对玉灵之心有反应。
她调动全部力量，开始“安抚”帝玉。
像母亲安抚孩子，像姐姐安抚弟弟。
温柔，坚定，充满爱意。
帝玉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柔和。
与之相对的，是避劫阵的力量在减弱。
洞窟的空间开始松动，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在消退。
林薇儿能感觉到，阵法在崩溃。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洞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野兽的咆哮，是……玉的咆哮？
林薇儿一惊，意识迅速扫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在龙脉的最深处，盘踞着一头巨兽。
不是真正的兽，是玉灵——龙脉的玉灵。
那是一条金色的龙，完全由灵气凝结而成，身长百丈，鳞爪分明。它原本在沉睡，但现在被惊醒了。
因为林薇儿的玉灵之心，刺激了它。
玉灵族圣女的心脏，对任何玉灵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吃掉它，就能进化，就能拥有实体。
金色玉龙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纯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欲望。
它盯着林薇儿，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后，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林薇儿想躲，但她的意识在这里没有实体，躲不了。
眼看就要被吞没，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林枫。
不，是他的石像。
石像动了。
虽然很慢，但确实动了。
林枫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是石像的眼眶里，亮起了两团金色的火焰。
那是他残存的意识。
“敢动我妹妹……”
石像开口，声音嘶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然后，一拳轰出。
很慢的一拳，慢得像个老人。
但这一拳，蕴含着帝玉的力量，蕴含着避劫阵千年积累的力量。
拳头与玉龙碰撞。
没有声音，只有能量的爆炸。
金色玉龙被一拳轰退，身体都暗淡了几分。
但它没死，反而更愤怒了。
它再次冲来。
这次，林枫的石像也动了。
他站起身，虽然动作僵硬，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一人一龙，在洞窟里战了起来。
林枫用的是最基础的拳法，但每一拳都带着帝玉的力量，打得玉龙节节败退。
但他自己也不好受。
石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
毕竟，他现在的状态，是靠帝玉维持的。一旦动用力量，就会加速崩溃。
林薇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道，哥哥撑不了多久。
必须速战速决。
她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进入洞窟。
不是意识进入，是真身进入。
只有这样，才能用玉灵之心，彻底收服这条玉龙。
外面。
苏婉清看到林薇儿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知道情况不对。
“薇儿，怎么了？”
林薇儿睁开眼睛，声音急促：“洞窟里有玉龙，哥哥在跟它打。但哥哥撑不住了，我得进去。”
“不行！”苏婉清抓住她的手，“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空间传送！”
“我能行。”林薇儿看着她，“苏姐姐，相信我。如果我不进去，哥哥会死。”
苏婉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松开了手。
“小心。”
林薇儿点头，纵身一跃，跳进黑色漩涡。
空间传送的感觉很难受。
像被扔进滚筒里，转了几百圈，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林薇儿落地时，差点吐出来。
但她忍住了。
抬眼看去，洞窟里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林枫的石像浑身是裂痕，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但他还在战斗，一拳一拳，硬生生把玉龙压在下风。
玉龙也不好受，身上的金光暗淡了一半，动作都慢了许多。
看到林薇儿进来，林枫动作一顿。
“薇儿……你怎么……”
“哥，我来帮你。”
林薇儿走到洞窟中央，双手张开。
玉灵之心的力量完全释放。
温暖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窟。
那光芒，像母亲的怀抱，像春天的阳光。
玉龙看到这光芒，动作僵住了。
它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渴望。
对温暖的渴望。
玉灵没有感情，但它们渴望进化，渴望拥有实体，渴望感受这个世界。
而玉灵之心，能让它们实现这个愿望。
林薇儿看着玉龙，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放过我哥哥，我可以分你一丝玉灵之力，助你凝聚实体。”
玉龙犹豫了。
它看看林枫，又看看林薇儿。
最终，点了点头。
它放弃战斗，盘踞在龙脉源头，眼巴巴地看着林薇儿。
林薇儿松了口气。
她走到林枫面前，看着哥哥石化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流。
“哥……”
林枫的石像看着她，眼眶里的火焰在跳动。
“傻丫头……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你会死。”林薇儿伸手，抚摸石像的脸，“哥，我们回家。”
“回不去了。”林枫说，“我成了阵眼，除非破阵，否则永远出不去。”
“那我就破阵。”
林薇儿说着，咬破指尖。
不是普通的手指，是心口对应的手指——中指。
血滴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那是心头血，蕴含着她玉灵之心的本源。
她将血滴在石像的额头上。
血滴融入石像，像水滴进沙漠，瞬间被吸收。
然后，石像开始变化。
裂痕在愈合，灰白色在褪去，皮肤恢复血色。
一点一点，林枫的身体，在恢复。
但他的意识，还在沉睡。
因为石化太久，灵魂被阵法困住，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林薇儿知道该怎么做。
她盘膝坐下，将双手按在林枫胸口。
然后，开始“渡心”。
不是传功，是把自己玉灵之心的力量，渡给哥哥。
这是玉灵族秘术，只有圣女才会。
母亲教过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爱的人濒死，可以用这招救他。
但代价是，你会失去一半的玉灵之心。
失去一半，意味着你的天赋会减半，寿命会减半，力量会减半。
但林薇儿不在乎。
她只要哥哥活着。
温暖的力量从她体内流出，注入林枫身体。
每流出一分，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到后来，她的头发开始变白，皮肤开始失去光泽，连眼睛都暗淡了。
但她没停。
一直渡，一直渡。
直到林枫的身体完全恢复，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而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脸上布满皱纹，背佝偻着，手像枯树枝。
但她笑了。
因为林枫，睁开了眼睛。
“薇儿……”
林枫看到她的样子，整个人都傻了。
“你怎么……”
“哥，你醒了。”林薇儿笑得很开心，“真好。”
林枫坐起身，看着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渡心之术，玉灵族禁术，以命换命。
“你傻啊……”他抱住妹妹，声音哽咽。
“我不傻。”林薇儿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是一体的。”
“什么？”
“母亲当年生我们的时候，是双胞胎。”林薇儿说，“但我先天不足，差点活不下来。是母亲用玉灵族秘法，把你的生命力分了一半给我。所以我能活，但你也因此体质偏弱，修炼困难。”
她顿了顿：“现在，我把命还给你一半。我们扯平了。”
林枫说不出话。
他只是抱着妹妹，抱得很紧。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兄妹，从一开始就命运相连。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分不开，割不断。
“哥……”林薇儿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别睡！”林枫慌了，“薇儿，别睡！哥带你回家，哥给你治病，哥……”
但林薇儿已经闭上了眼睛。
呼吸微弱，心跳微弱。
像风中残烛。
林枫抱起她，看向那条玉龙。
“帮我。”
玉龙点头。
它张开嘴，吐出一颗金色的珠子。
那是它的龙珠，玉灵的核心。
龙珠飞到林薇儿胸口，融入她的心脏。
玉灵之心的力量得到补充，林薇儿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但还不够。
她还处在生死边缘。
林枫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苏婉清想办法。
他抱起妹妹，走向漩涡出口。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帝玉。
帝玉还在悬浮，光芒柔和。
他伸手，帝玉自动飞入他手中。
这一刻，他真正成为了帝玉的主人。
不是靠力量，不是靠血脉。
是靠一颗守护之心。
他抱着妹妹，踏入漩涡。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坑底。
苏婉清和铁山看到他，都愣住了。
“林枫？你……薇儿怎么了？”
“先救人！”林枫急道，“有什么办法能保住她的命？”
苏婉清看了一眼林薇儿的样子，脸色大变。
“她用了渡心之术？”
“对。”
苏婉清咬牙：“跟我来！”
她带着林枫，冲出废墟，冲向商会总部。
那里有翡翠大陆最好的医师，最全的药材。
只要能救妹妹，林枫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废墟，覆盖了血迹。
像是要把这一切，都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