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吵着,几人看到大姐带着一个白发红袍的阿姨走进来,纷纷收敛争吵的话音,起身,疑惑着就要开口询问。
“噤声。”陈辞轻声开口,站在卧室门口,说不上是不近亲情或者其它,反正她现在没有心情和这些小辈攀谈。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妇人身上。
看着她干瘪的胸腔几乎没有起伏,看着她搭在被子外面那干瘦得能看见骨节的手指,看着发白的皮肤下,连血管都快干瘪下去。
七十年,一个被世人称为九境红尘仙的半仙,怎么就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啃成了这样?
陈辞抬手轻点,一抹神性扩散,将几个小辈定在了当场。
几个孩子还保持着要开口的姿态,却睁着眼睛,动不了也说不出话,脸上全是惊骇。
陈昭寻一进门就看见了大姑奶奶那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急着快步走到床头。
完全顾不上给弟弟妹妹们介绍二姑奶奶,更没有见到身后的情况。
她凑到床边,轻轻喊了两声,“大姑奶奶,大姑奶奶……您醒醒,您看谁来了。”
她的手轻轻搭在陈妙一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棉被能感受到肩膀那嶙峋凸起的骨形。
太瘦了,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不敢用力摇晃,只能一遍一遍地贴着老人耳畔,轻声呼唤。
陈妙一的眼皮微微颤动,慢慢睁开眼。
浑浊的眼眸里,像蒙了一层灰雾,视线落在陈昭寻脸上,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她认出了这是她侄孙女的脸。
和她的父母亲都不像,反而跟大哥陈妙玄有几分像的眉眼,跟三妹陈妙真有几分像的轮廓。
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她就能想起那两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于是又多撑了一天。
一天一天的过去,一年一年的煎熬,不知不觉,终于到了去见她们的时候了。
她甚至已经不怎么害怕死亡了,只等着这最后一口气散掉,就可以去见大哥和三妹了。
死了就能能见到那些先她一步走了的人,活着反而比较难。
而且活着还要处理异人界的烂摊子,要应付全性和十佬会的算计,要为王府的孩子们提心吊胆。
死了就轻松了,死了就什么都有人替她接手了。
“小寻,怎么了,是边疆那边又出事了?”
陈妙一的嗓音已细若游丝,微不可闻,每一个字都在耗费她仅剩的神魂气力。
她不担心自己,倒是担心边疆,大侄孙如今也镇守在边疆,那些鬼地方从来没消停过。
陈昭寻哽咽着,豆大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滑落脸颊。
那个灭了无数灾神的陈王府主心骨,如今已经垂垂老矣,徘徊在濒死的边缘。
她将她扶起,让她侧过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抱着一件已经布满了裂纹的瓷器。
“没有战事,边关安好。”
“大姑奶奶,您再看看那边,看看是谁来了。”
陈妙一缓缓转头,视线越过陈昭寻,落在门口站着的红衣白发的身影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
看着那件熟悉的红色祭酒服,熟悉的五官轮廓,那眉心的花钿,还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肆意洒脱。
然后,浑浊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了光来。
像濒死的灰烬里,突然蹦出一粒火星。
“妙……妙真?”
陈妙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却使不上劲,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反而咳了两声,咳得撕心裂肺。
“是你吗?三妹?!真的是你吗?!!”
陈辞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就那么看着她,从黯淡的眸光到银白的鬓角,再看到那干瘪的身躯,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二姐,是我,小真,我回来了,”
陈妙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要把七十年的委屈和愧疚都哭出来。
那年她背着三妹的尸身走了一天一夜,从二十四节谷走回陈王府。
路上三妹的血透过衣料渗出来,把她的衣服也染红了。
回到王府之后,她给三妹梳头、擦脸、净身,换上那件不知不觉胸围有些紧了的祭酒服。
然后亲手抱着亲妹妹,把她放进棺材里,入葬。